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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才剛我來的時候,瞧見翩紅姑娘正在廊子后頭罵碧嫣,嫌碧嫣那會兒在大堂沒敢下重手打你。我還聽見,翩紅說你這回死定了,誰都保不了你。”說這話的時候,玉梁臉上的愧色甚重,她將自己脫下的襖子塞進沈晚冬懷里,急道:“冬姑娘,你穿上我的衣裳,趁著夜色趕緊逃吧。”
沈晚冬凄然一笑,將襖子推還給玉梁,輕搖了下頭,道:“我若是跑了,你怎么辦?你替我去死?你死了,你兒子又怎么辦?”
誰知玉梁莞爾,從懷里掏出袋銀子,強行塞進沈晚冬的衣襟里,笑道:“姑娘且放心,我就是個唱玩意兒,大字也不識幾個,這些官老爺能將我怎樣,頂多打一頓嘴巴子,再不濟就是關上幾天,還真能要了我的命?至于我兒子,我來的時候已經將他安頓好了。”
聽了這話,沈晚冬眼睛熱了,鼻頭一酸,淚珠兒不住往下掉。明明已經對人性絕望透頂,心已經徹底涼了,為何,偏偏又要讓她暖了些。玉梁,咱們僅僅一面之緣,我幫你解圍,也是存了私心的,可你竟然這般救我,當真有情有義。如果我真的逃了,豈不是害了你母子二人?
想到這兒,沈晚冬從懷中將那袋可能是玉梁全部身家的銀錢掏出來,擲到地上,撇過頭,冷笑數聲,故作高傲之態,道:“我不用你可憐我,放心吧,公子待我如珠似寶,他會想法子救我。趕緊滾,看見你就來氣。”
玉梁久在風塵,如何瞧不出來冬姑娘這是故意的。她急的都咬破了自己的唇,竟動手強行扒沈晚冬的衣裳,壓低了聲音,急道:“姑娘別犟了,你這么年輕,千萬別冤死在大梁,拿著錢,趁著機會跳出風塵,找個好男人安安穩穩去過日子。”
“你別碰我。”
沈晚冬哽咽著掙扎,硬著心腸往開推玉梁。
就在此時,外頭忽然傳來陣沉重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熟悉的男聲響起:姑娘她一切都好吧。
沈晚冬和玉梁四目相對,章謙溢來了。
果然,沒一會兒,章謙溢提著個食盒從外頭進來。他懊喪著張臉,當瞧見坐在地上、衣衫不整的玉梁,火氣登時不打一處來,瞪著眼喝罵:“誰讓你進來的!好娼婦,若不是因為你,小妹能招惹到禍事?我正想找你算賬,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行了!”沈晚冬剜了眼男人,她將襖子披在玉梁身上,冷聲道:“何苦在她身上撒氣,你心里清楚,這事跟她沒關系。”
玉梁向來畏懼章謙溢,可此時,她竟忽然像有了幾百個膽子,跪著爬行到男人腿邊,抓住他的褲子,搖著,仰頭哀求:“公子,您就讓我代替冬姑娘死吧,求求您,權當什么都沒看見,讓冬姑娘逃了吧。”
章謙溢閉眼,深呼吸,按捺住心里的憋屈、不甘與怒氣,他何嘗不想找個身形相似的女人,毀了容貌去頂替了小妹,可是,如若叫何首輔那邊瞧出端倪,日后必定惹下無窮無盡的麻煩,章家再富可敵國,終究敵不過有權的。
“滾!”章謙溢身形有些晃動,一腳踢開玉梁,怒喝:“滾出去!來人,給我把這女人拉出去,永不許她踏入酒樓一步!”
話音剛落,立馬進來兩個粗壯的男人,將哭嚎哀求的玉梁給拖了出去。
屋子又恢復了安靜,仿佛都能聽見心跳的絕望聲音。
章謙溢將門關上,悶著頭站了很久都沒動。他苦笑了聲,又長嘆了口氣,想起那會兒接過梅姨準備的毒酒時,那老娼婦笑的得意,說:公子這是自作自受,當日你若沒有強行將冬兒從園子帶走,她何至于死于非命。
末了,這老娼婦歪著頭,踮起腳尖,按住他的肩膀,半貼在他身側,嬌媚地笑:公子啊,你能否告訴梅姨,當日你到底拿了什么把柄威脅她,把她嚇成那樣。
他不能說,也不敢說。因為他知道,安定侯榮明海暗中派人找了她半年多。不用想也知道,榮明海定是曉得戚夫人做下的好事。可.榮明海是誰?那可是皇帝的舅舅,當今榮太后的親弟弟,身份顯赫,為人冷硬又不近人情,怎會允許有小妹這根傷了他顏面的刺存在。
他趁著榮明海離京之際,強行將小妹從園子帶出來,原本打算把她當成奇貨,送給干爺做人情,可他見到她那刻,猶豫了片刻,不幸的是,這種猶豫已經在心里偷偷蔓延了。
章謙溢閉眼,深吸了口氣,微笑著轉身,慢慢走過去,盤腿坐到地上。他打開食盒,從里面端出盤蜜煎雕花、爆炒羊肉以及一壺甘冽醇厚的好酒。
“小妹,餓了么?咱們晚上常一起吃宵夜,我,我給你帶來了些你愛吃的點心。”
沈晚冬淡淡掃了眼這些精致吃食,她盯著面前這張俊臉,卻發現,他眼眸低垂,并不看她。
明白了,他來給她送斷頭飯了。
沈晚冬凄然一笑,拿起筷子,夾了塊羊肉送進嘴里,可怎么越吃越苦,原來,她哭了,把眼淚吃進去了。
“我,真的非死不可?”
男人低頭,紅了眼圈,一聲不吭。
“明白了。”沈晚冬閉眼,眼淚掉到地上,消失不見。她強行將口中的羊肉吞咽,問:“現在您能告訴我,我兒子究竟在誰家了吧。”
男人抬頭,看著眼前這張絕美卻又悲慘的面孔,哽咽著,道:“他爹是安定侯榮明海,他是嫡子。他娘戚夫人把他當成寶一樣寵,從前戚夫人生性冷傲,雖不受侯爺待見,又被府里的秦氏打壓,但不屑爭搶,一個人驕傲地活著。如今為了兒子,戚夫人也漸漸生出了一身刺,放心吧,她是個好母親。”
沈晚冬不禁想起那個樣貌清秀娟美的婦人,比起恨,她如今更希望這女人能長命百歲的活著,好好養育兒子。
“他,他叫什么名兒?”
“應麟,乳名叫麒麟。”
麒麟,麒麟。
沈晚冬喃喃自語,將這兩個字刻進血里心里,好方便帶上黃泉路。她用袖子抹去臉上的淚,看著章謙溢,笑道:“求你件事。”
“你說。”章謙溢亦流淚了。
“以后,幫忙暗中留意著麒麟,清明過年的時候,把他的事寫在紙上,燒給我。再有,哎!”
沈晚冬嘆了口氣,泣不成聲,她強撐著精神,哽咽:“我娘和哥哥大概以為我早死了,求你,以后暗中照拂照拂他們,千萬別告訴他們,我曾流落過風塵。我想做他們心里那個干凈的女兒、妹妹。”
“小妹,我,我對不起你。”章謙溢大手揪住自己心口的衣襟,痛苦不堪:“我沒用,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保不住。”
沈晚冬搖頭冷笑,一句話也不說。
喜歡的女人?呵,如果真喜歡,那么會把她當個臟玩意兒?會讓她出來陪酒賣笑?會親手送她上路?這份喜歡,太復雜太臟。
“毒在酒里吧。”沈晚冬抬手,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誰知手太顫,竟灑出些。女人苦笑了聲,終究,她還是很怕死的啊。當酒杯送到口邊時,她的腕子忽然被男人抓住。
“公子?”她心猛地跳動,淚眼盈盈地看著面前的男人,難道他,他?
“小妹,你恨我么?”男人呼吸急促,問道。
“有點吧。”她淡淡笑著,回答。
男人手無力垂下,低著頭,苦笑:“如果有來世,我定將你當作珠玉一樣,捧在手心,絕不叫你受半點苦。”
她搖頭,道:“來世,我不想再見你了。”
真的不想再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