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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拍了拍三哥:“好了好了,我們聲音再小一些。”
在聞人誥的小聲解說下,開始還旗鼓相當的棋盤,逐漸開始分出優劣,白棋慢慢占據了腹地,筑起了廣闊的大勢,黑棋雖然占了邊角,卻都縮于三線以下,聞人諍緊皺著眉頭,每一子都落得很慢,在手中反復摩挲,而聞人詣則氣定神閑,泰然自若。飯菜已端上了桌,丫鬟們也不敢催促,只得等在一旁,聞人誥也不說話了,專注地看著棋盤。聞人諍著急進攻,想打進白棋的腹地,無奈被聞人詣反攻回來,回救不暇,終于被四面合圍,眼睜睜地看著聞人詣將他的黑子一一拿起。
雨看著聞人諍眼中閃過一絲奇怪的表情,轉而換上一抹無奈的笑意:“沒辦法,總是贏不了大哥。”
聞人詣笑道:“比你多下了幾年而已,來,先用飯吧。”
兄妹四人坐上了飯桌,聞人誥興奮地道:“大哥的位置占據得太好了,二哥怎么攻也攻不進去。”
聞人諍一面吃著菜一面說:“是啊,位置不一樣,大哥處的是中原腹地,周圍筑的全都是銅墻鐵壁,我那一小股‘潰軍’,怎能攻進去呢?”
聞人詣給雨夾了菜,剛想說話,雨搶先道:“為什么一定要攻呢?若二哥方才不想著攻進大哥的腹地,專心把邊角做活,把防守做好,只怕不會是現在的局面,即使依然攻不進去,也不至于成了‘潰軍’,這么輕易就被白子圍攻。”
三人訝異地抬頭看著雨,雨攤了攤手:“是你們要我學的,探討一下而已嘛。”
聞人諍深深看了一眼雨,曼斯條理地說:“為什么不攻呢?既然都處在這棋盤之上,那么便都有機會,盡管我處于劣勢,可攻了,哪怕最后是敗,至少也曾努力過,如果只守不攻,固然不會一敗涂地,卻也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話是如此不錯,可二哥難道不覺得,攻守都要認清形勢么?譬如方才二哥的黑子步步緊逼,可大哥的白子絲毫不與之糾結纏斗,以勢為根基,逐漸外擴,子子有序,黑子豈非有些自討沒趣?”
聞人諍的臉剎那間便冷了下來,聞人詣打圓場道:“二弟別聽語兒的,小丫頭片子也不知看了什么書,滿嘴的歪理,你的想法是對的,只不過你舍不得放棄邊角零散的黑棋,沒有‘壯士斷腕’,才讓我爭了先手,不要急,慢慢來。”
雨也微笑著:“是啊二哥,我是就棋論棋,你可別生氣。”
聞人諍面色緩和過來,淡然道:“我怎會生氣?只不過驚訝妹妹的棋藝忽然大增而已,看來大哥私底下偷偷收了個徒弟?”
聞人詣連連擺手:“我哪敢收她做徒弟?我們連一局都未曾對弈過,她也就是多看了些雜書,如今只怕是和趙括一般,紙上談兵而已!”
一頓飯吃完,天也黑透了,聞人詣和雨將雙胞胎兄弟送到門口,目送他們離去之后,聞人詣命下人都出去,關上房門道:“是大姐教你的么?
雨坐下端起茶杯,揭開茶蓋吹了吹,低聲道:“教我什么?”
聞人詣沉聲說道:“你別給我裝糊涂。
雨輕哼了一聲:“他那哪是來找哥哥下棋?分明是試探來了,還打聽我是不是要進宮……聽聽他的那番說辭,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聞人詣啞然失笑:“狼子野心?你倒會用詞!從前大姐在時叫我們提防其他房的人,你還總幫著我反駁她,如今你也這樣與他們針鋒相對了,我還是那句話,都是一家人,沒有必要。”
雨低頭不語,以聞人詩的心機,怎會不處處打壓庶弟?自己這個大哥雖然學識氣度出眾,性子到底是有些軟弱了,只不過他是聞人家的嫡長孫,又是自己嫡親的哥哥,日后他擔起了大任,對自己是很好的助力。于是雨嘆了口氣:“哥哥心地善良,掛念著兄弟之情,可他們卻未必把你當成兄弟,哥哥學的那些權謀之術,并不全是上了朝堂之后才有用,我們雖不是皇室,可卻與皇室息息相關,那些爾虞我詐,爭權奪利,都是一樣的。”
聞人詣輕笑,在右手背上撓了撓:“也不知道大姐給你灌了什么湯,語兒,你現在當真只有十二歲么?”
雨心中一驚,甕聲甕氣地說:“我也就這么一說。”
聞人詣嘆了口氣,靜默了片刻才緩緩地說:“小的時候,娘和姐姐就不讓我們在一起玩耍,還記得我八歲那年嗎?那會兒他們也才六歲,正是淘氣又叛逆的年紀,大人越是不讓我們一起玩,我們卻偏偏越想湊在一起,那時我剛剛去老師那里學習,一年下來,覺得枯燥不堪,總想干點刺激放肆的事情,于是拉著他倆去燒干草玩,差點把柴房給燒了。我怕受責罰,不敢承認是自己做的,是二弟替我背了黑鍋,無論爹怎么打他,他都沒有供出我來,我受不了內心的譴責,主動找爹認罪領罰,沒想到何姨娘知道二弟是替我背黑鍋,竟又將他責打了一頓。”聞人詣眼神悲憫地看了一眼雨,“從那時起,我就明白了什么叫做責任,什么叫做承擔,我是聞人家的嫡長孫,背負的注定要比別人多許多,我從來沒有指望和庶弟們能夠兄友弟恭,只是我總忘不了二弟死咬著牙關挨打的樣子。妹妹,我不能和他們太親近,卻也不想和他們太疏遠,維持現狀是我唯一能做的,一直維持到無法再維持的那一天。”
雨沉默地看著這個和自己弟弟年紀差不多大的少年,一時無言以對,曾幾何時,她也如他一般有著柔軟的心腸,雨低下頭,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人之所以柔軟,是因為沒有經歷過背叛。
雨站起身來,慢悠悠地說:“天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聞人詣點點頭:“好,你早點休息,我送你到門口。”說罷,又在右手背上撓了撓。
雨奇怪地看了一眼:“哥哥怎么總撓手?好像起疹子了,要緊嗎?”
聞人詣不在意地揮了揮手:“大約是冬日干燥吧,我一會兒擦點膏脂便好,你別記掛著我了,注意自己的身子,別累著了。”
雨應了一聲,轉身回了木槿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