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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如此。小時，只要不如意，便一定扯著他的衣襟，嚎啕大哭，惹得眾人譴責(zé)于他，心滿意足之后，才變著法的來討好他。

如今大了，倒是長進(jìn)不少，只這性子，依舊嬌氣的緊。現(xiàn)為罪眷，仍趾高氣揚(yáng)，若不是碰著他，早就被人扒光了。

“陸大人，守門軍來傳，郴王帶了圣旨，傳人接去。”馮志的聲音從屋外傳來，與蘇芩貼的極近。

蘇芩一個機(jī)靈，扭身便往后退，跟陸霽斐撞了個正著。

隨手拎起一件大紅與縐面白狐貍里鶴氅替蘇芩裹在身上，陸霽斐也不急著去接旨，只道：“穿上。”

蘇芩退開，哆哆嗦嗦的收攏衣襟，系上宮絳。

懷中香軟一空，陸霽斐斜睨一眼。脫的時候磨磨蹭蹭，穿的時候倒是利索。

“吱呀”一聲，雕花格子門被打開，陸霽斐跨步而去。

蘇芩穿戴好衣物，迎面打進(jìn)一陣?yán)滹L(fēng)，不敢出去，只覷著門框往外瞧。

郴王是誰？他們大明皇帝，只有三子，尚未擇立太子，故皆是皇子，也未封王，哪里冒出個郴王？

垂花門處，行來一人，捧著圣旨，步履匆匆。

那是一個身材頎長的青年男子，穿紫綾深衣，外罩天青色大氅，頭束玉冠，面容俊朗。細(xì)膩的紅紗籠燈懸在穿廊兩側(cè)，有溯風(fēng)而至，男子衣袂飄飄，徑直走至陸霽斐等人面前。

“有旨意，兵部侍郎馮志聽宣。”男人立在院內(nèi)，開口。嘴里說的是馮志，看的卻是陸霽斐，說話時咬著牙，眸中隱顯怒色。

馮志上前叩拜，心里深覺晦氣。

“著兵部侍郎惟提蘇博、蘇攢質(zhì)審，余交內(nèi)閣次輔夏達(dá)遵旨查辦。”

馮志領(lǐng)旨，起身看向陸霽斐。陸霽斐偏頭與郴王對視，拱手作揖，姿態(tài)翩然。

“陸首輔，本王真是小瞧你了。”郴王冷笑。只用了兩年，從次輔變成首輔，就是當(dāng)年的蘇龔，都沒有這番能耐。

陸霽斐一派風(fēng)輕云淡，彈了彈衣角，“不敢。”

見人如此模樣，郴王怒氣更盛，卻莫可奈何。

蘇府，是父皇要抄的，蘇龔，是父皇要除的，他們，只不過是父皇手里的棋子罷了。

他是，陸霽斐也是。

……

屋內(nèi)，蘇芩雙眸怔怔，只覺腦內(nèi)混沌。

一夜之間，蘇府被抄，祖父境況不明，陸霽斐升任首輔，夏達(dá)變成次輔，二皇子被封郴王，父親與二叔被提質(zhì)審。蘇府一朝，摧枯拉巧，勢不自救。

院內(nèi)，人來人往，人走人留。

雕花格子門被打開，郴王疾步而進(jìn)，神色倉皇。垂眸看到跌坐在地的蘇芩，雖衣衫凌亂，面色蒼白，但尚無虞。

“表妹。”郴王俯身，將蘇芩從地上攙扶起來。觸手時，只覺掌中嬌人抖的厲害，心內(nèi)愈發(fā)憐惜。

“表哥，祖父呢？”蘇芩有太多的問題，但最令人她擔(dān)心的，還是祖父的情況。

對上蘇芩那雙水霧明眸，郴王面色一變，斂下雙眸，面帶心虛的含糊道：“無礙，只是被扣在了宮里。”

“那，那其他人呢？”

“等惟仲來了，過會子就都能放出來了。”郴王溫聲安慰道。

惟仲是夏達(dá)的字。作為蘇龔一手教養(yǎng)出來的門生，夏達(dá)不負(fù)重托，德行、才情，相貌、舉止都比常人出眾。兩年前雖惜敗陸霽斐，但如今升任次輔，入主內(nèi)閣，在朝廷之上也已培植出自己的勢力。

蘇芩垂著眉眼，緩慢后退一步，將自己的胳膊從郴王手中抽出。

郴王一愣，急道：“可是弄疼表妹了？怪我太心急了。”

“無礙的。”蘇芩揉了揉胳膊，垂首時露出一截纖細(xì)脖頸，貼著半濕青絲，白玉小耳上耳珰已褪，留下一個小巧耳洞。郴王怔怔盯著，直至外頭傳來聲響，這從如夢初醒般的輕咳一聲。

表妹真是，愈發(fā)好看了。

“王爺。”穿廊處，急急行來一人。穿著官服，戴襆頭，身形修長，一表人物。

“惟仲哥哥。”蘇芩喚了一聲。

“芩妹妹。”夏達(dá)拱手，面色蒼白，鬢角處沁出汗?jié)n，顯然也是急趕過來的。

“惟仲哥哥怎么戴著襆頭？”襆頭是在朝廷重大集會、奏事、謝恩時才會戴的。

“這……今日陛下頒旨，陸霽斐晉升首輔，我也被提拔為次輔，文淵閣天翻地覆，鬧到現(xiàn)今，”頓了頓，夏達(dá)又道：“方才陸霽斐也是穿著陛下親賜的飛魚服從蘇府大門去的。”

大明宮東部，那片不起眼的房子，被喚作文淵閣，內(nèi)設(shè)內(nèi)閣。首輔、次輔皆換，可不是天翻地覆嘛。

怪不得那人昨日一身便服，今日就穿上了飛魚服。還巴巴的急趕過來，一定要親自來落井下石才罷休。真是小肚雞腸至極。

“惟仲哥哥方才碰到人了？”

“嗯。”夏達(dá)點頭，“攀談了幾句。”同朝為官，夏達(dá)明顯比陸霽斐性格溫和寬厚，人緣也更好些。只可惜，過于論平，不事操切，缺了那么幾分氣魄和心狠手辣。

這就是陸霽斐與夏達(dá)的不同之處。陸霽斐此人，比夏達(dá)看著更像個翩翩君子，稱得上是“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但朝堂之事，瞬息萬變。夏達(dá)這樣的官家子弟，比陸霽斐這樣市井出生的人，少了三分卑鄙，缺了七分城府。僅如此，就注定了他要屈居人下。

“惟仲哥哥，蘇府，為什么會被抄家？”蘇芩坐在實木圓凳上，微偏著窈窕身段，露出嬌美側(cè)臉。桌上是陸霽斐留在的那盞紅紗籠燈，亮著燈芯，忽明忽暗的裹挾著冷風(fēng)，襯出一個燈下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