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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夜。
夜色如一壺濃稠的墨水, 暈染了天際, 沏散了香氣。夜里光華正好, 淺色的云霧遮蔽了晶亮的星芒,軍隊整隊集合,依著礦場里的空地搭建起了幾十頂碩大的軍用帳篷。
萬崗邦哈村和萬凱村的村民因著南佤人突然入侵一事都被嚇壞了, 聚集在礦場里,不肯回村,軍官們互相看看,初步地商量了一下, 隨后命令手下的士兵從車廂里再拿出二十頂備用的帳篷, 搭在稍遠一點的空地, 供村民們休息。
周覺山的帳篷原本被安排在最中央的位置, 沒多久便被他換到了外圍, 再后來又被他換到了最邊角的位置。
康嫂拿來了幾床被褥, 鋪在睡袋底下, 臨時住下的地方,都沒收好, 睡袋底下全都是碎石子。
帳篷外,隔著不過三五米的距離就是村民們等著落腳的地方。幾個士兵合力撐開一頂大帳篷的四角,周覺山也沒閑著,他連衣服都沒換,穿著那件礦工背心,手握著防風繩和三角地釘,手掌與手腕一起用力, 將地釘挨個按進了土地里面。
當地的村民并不認識他。
兩三個農婦圍在他身邊,瞧他也沒穿軍裝,還跟普通的士兵一起干活,只當他是臨時被招入的民兵或者是學生兵來著。
“小伙子,多大了?”
“29。”
“呦,都29了還當兵吶?討老婆沒有吶?我們村里有幾個還沒結婚的姑娘,模樣可水靈了,你要不要?咱們給你介紹!”
周覺山笑開。
他直起腰,擦擦汗。
旁邊的士兵們豎耳聽著,互相使了個有趣的眼色,悶頭干活,沒好意思吱聲。
在思就坐在周覺山的那頂帳篷外面。她低著頭,坐在門口,一條纖細的手臂環繞著膝蓋,神情專注,用碎石子往土地上描描畫畫。
周覺山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瓶水,擰開,用眼角余光瞥她一眼。
“我有老婆了,你們要是想嫁女兒不如問問別人。”
他仰頭喝水,揚了揚下巴,讓那幾個村婦去問自己身后的其他士兵。
村婦們不約而同地回頭看去,正在搭帳篷的那幾個小士兵又瘦又小,毛都沒長齊,有兩個村婦搖搖頭,干脆放棄,晃晃噠噠地走了。
站在最后面的一個白發婆婆倒是還在堅持。
“有老婆了?沒關系。你家里有幾個?”
“一個。”
“那不多不多,那還可以再娶兩個嘛!”緬甸男人,家里娶個三個五個都不算多。老婆婆家里有個孫女,眉清目秀,可漂亮了。她就看眼前這伙子長得不錯,身體又結實,是個沉穩的性格,往后肯定會有大出息的。
周覺山忍不住樂,他放下水瓶,“一個就夠了。”
老婆婆還要說話,帳篷正好搭好,士兵們喊了一聲竣工。周覺山招來那個一直跟在他身邊的警衛員,“阿德,過來,領婆婆到礦場的廚房吃點東西!”
“是!團長!”
阿德也是個有眼力見的,看見周覺山被村里的婆婆纏住,連忙報上他身份,不敢瞞著。
老婆婆懵了,跟著阿德走了,路上還不忘回頭看看,小聲地嘀咕,“呦,才29,還是個團長呢。”
“是啊,婆婆,你可別想著給他介紹老婆,他脾氣不好,他老婆脾氣更不好,位高權重的男人能有幾個是疼老婆的?你們村里的女人那么老實、善良,一旦嫁過去啊,肯定是要受氣挨欺負的。”
“呦,那可使不得使不得。”她孫女雖然不算是啥金枝玉葉,但也是她一直捧在手里的心肝寶貝呢。
婆婆連忙擺手,緊張兮兮地加緊了步伐,她揪著阿德一路小跑,生怕周覺山會反悔叫她。
兩個人碰巧從在思身邊的帳篷路過。
在思眼波微動,悄悄地抬頭往前面瞥了一眼,一雙熟悉的軍靴映入眼簾,她臉頰微紅,立馬又假裝若無其事,捏著一塊小石子,繼續在地上畫畫。
她胡亂地畫著,一會兒畫畫大樹,一會兒又畫幾顆星星。沒什么章法,只是打發時間。
周覺山看了一會兒,蹲到她面前,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不疼嗎?”
幾個小時前,她還以為他被埋在礦井里面,徒手挖沙土和碎石,手指都磨破流血了。
在思莞爾,快速地放下石子,抬起手,給他看了一下。“沒事兒,小傷。”
她自己剛剛管護士要了幾個創可貼,往指尖上纏了兩下,就不疼了。
周覺山輕笑,嗯了一聲,康嫂正巧從帳篷里出來。他給康嫂挪了個地方,靠在在思的身邊,坐下。
眼前不遠處,傳來一片孩子們的歡聲笑語,有幾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正在組隊踢足球。簡陋的地方沒有球門,就拿石頭和木梁壘了兩個矮的門框,再沒有邊線,就把家里多余的衣服拿來圍一個框,自給自足,倒也玩得挺開心的。
周覺山眉頭微動,將身上的臟背心脫了下來,語氣平和地開口道,“軍區里又來了新的指令,我最近一段時間可能都要留在這片礦場里面了。”
“嗯。”
在思看他一眼,輕輕地應聲。之前監聽的時候,她就知道他們還面臨著一片雷區沒有處理干凈。
她沒放在心上,掖了一下耳邊的碎發,繼續畫畫。
周覺山側頭看她,將手里的背心扔進了帳篷。“這里條件不好,你也看見了,沒房子,只能住帳篷,附近荒草叢生,蛇蟲鼠蟻很多,這里沒河,想要用水必須要到很遠的地方去租水車……”
在思手指停住,身形微頓了一下。
“你想不想回軍區?”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問我。”
周覺山停住,想看她接下來會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