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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夫那拿了藥,梁津舸腳步匆匆往回走,而與此同時,陳當好已經打開了屋子里的窗戶。或許她得感謝這個不怎么正規的小診所,這大概是一個普通的小區,治安規劃混亂,屋子雖然在二樓,但是樓下不知被誰家胡亂搭建了一個小窩棚。陳當好沒有什么體育天賦,這么看下去還是難免會怕,站上窗臺,她深吸口氣,忽然聽到門口的響動。
那個人回來了。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卻覺得不善言談的男人通常執拗,自己再不跳怕是就得被送回季明瑞身邊。她沒能跟季明瑞同歸于盡,就更不能跟他活著相見。
陵山位于北方,夏天到了晚上便不那么炎熱。晚風把陳當好手心的汗吹的涼絲絲的,她咬咬牙,在門被推開之前,跳上樓下的小窩棚。
梁津舸開門的時候,屋子里早就空空如也。那杯他倒好的水杯端正的放回桌上,一滴都沒有灑。窗子開著,外面月朗星稀,他快步走到窗邊,低頭往樓下看。
借著居民樓的燈光,只看得到樓下的小窩棚,想必她是順著那里逃走的。他心里暗暗罵了一句,不知要怎樣跟季明瑞交差,好在醫院那邊說他還沒清醒,他得在他追問自己之前,把陳當好找回來。
安靜的居民區里,陳當好躲在窩棚角落,聽見樓上的窗戶被大力關上。她撐著身子站起來,往小區外面走,現在的時間大概是凌晨,街道上車輛零星,行人更是少得可憐。
她無處可去,世界都是季明瑞的天羅地網。沿著街道,腳底被粗糙路面磨的生疼,進而麻木。她覺得自己現在大約像一只女鬼,凌晨街道,索命紅裙,連衣角的鮮血都諷刺的很可笑。當一個人想脫離另一個人的時候,她得有足夠的資本自己活下去。而季明瑞在這一點上聰明得很,打從一開始,就切斷了她所有后路。
仰起頭,不遠處的高層建筑隨城市失眠,樓頂的字明晃晃的,讓她心底發疼。
——明瑞地產。
陳當好突然在心里發了狠,這城市有什么好?高樓大廈,紅燈綠酒,背后藏著多少交易多少背叛。她的家鄉又有什么不好,那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忠厚老實的父親,又有什么讓她覺得負擔覺得不堪的?她何苦拼命,追求不該屬于她的虛榮,把自己一步步推進沼澤里。
她想,她或許也到了回去的時候了。
腳下的步子轉了個彎,往車站的方向走。按照她現在的速度,天亮恐怕也到不了。陳當好面色平靜,像是朝圣的教徒,走過兩條街,她看到對面站著的梁津舸。
紅燈刺眼,他站在對面,隨著目光交接,她看見他眼底瞬間的松懈。陳當好下意識的轉身,可是終究力量懸殊,她知道自己跑不掉的。
她摸不透這個保鏢的脾氣,更加不知道季明瑞平日里是怎么吩咐。梁津舸步步逼近,她忽然想起某一個傍晚,季明瑞在餐桌上當著管家的面將盤子里的面條狠狠丟在她臉上。
男人是這樣的。當她溫順的時候,他們便也溫柔和藹,當她不小心觸了他們的逆鱗,他們便會換了面孔,仿佛溫存和喜歡,都不過是假象。
陳當好緩緩蹲下身,等待著他走過來,像拉扯垃圾那樣把自己帶回去。她很累,不論身體還是靈魂。等到梁津舸走近,她沒抬頭,短暫的沉默里,她聽見什么東西扔在自己面前的聲音。
“把鞋穿上,跟我回去。”
她微愣,偏頭看到一雙男式運動鞋,很舊,雜牌。余光里,梁津舸腳上穿著黑色的襪子,或許是看她太久沒回應,他的聲音放溫柔了些:“穿上吧。”
穿上吧,然后跟我回去。
第4章 自人間浸沒(三)
梁津舸第二次見到陳當好,是在風華別墅。別墅四周綠植遍地,背靠陵山,遠遠望去山清水秀。他穿著拘謹的西裝,年輕的面孔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挺直了背,等著里面的人叫他進去。
而在等待的時間里,他不止一次的把目光飄到二樓,落在那個抽煙的女人身上。他忽然回憶起一個月前的夜晚,她穿著他的運動鞋,因為不合腳,走路踉蹌。那一路上他們之間一句話都沒有說,所以到現在,他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煙霧繚繞著,梁津舸看不清她的臉,但他知道她一定也在看他。從陽臺的角度看下來,她或許連他眼里的忐忑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別扭的把目光偏開,太過熾熱的陽光讓他眼前有微微眩暈,握緊了拳頭,他一動不動的站著,因為深呼吸,胸腔微微起伏。
他在等里面的人喊他的名字,等他們給他一份正式的工作。季明瑞出事后,明瑞房產的股價波動的厲害,在這樣的情況下他還是抽時間來到別墅,足見這個女人在他心里的位置。
陽臺上的女人還在抽煙,她那根煙似乎永遠也抽不完。梁津舸不再抬頭,余光里,他知道她歪著頭端詳了自己一會兒,想必表情淡漠。然后那抹身影從陽臺消失,無聲無息的。
白色長裙。他恍惚的在心里回放她剛剛的穿著。得體大方,那樣好看。她放棄抵抗了是么,甘心跟在季明瑞身邊了是么,心里的想法很多,紛紛擾擾讓他不得安生。
他無端覺得失望,像是期待了很久的英雄,卻在結尾迫于無奈向命運投降。心里的惆悵還沒來得及他細品,大門忽然打開,有管家模樣的人皺眉看他:“你進來。”
他一驚,迅速應了一聲,抬腳走上臺階。
別墅里具體有著怎樣的裝潢,梁津舸不知道,更不敢看。他筆直的站在大廳里,沙發上坐著季明瑞,那次車禍并沒在他身上留下明顯的痕跡,他看上去依舊風度翩翩,帶著別人模仿不來的儒雅。
“你就是梁子?全名是什么?”季明瑞抬眼看他,聲音就跟他的外表一樣溫和。
“梁津舸。”
“哪幾個字?”
梁津舸看得出他眼里的笑意,類似長輩的笑意。心里的那根弦卻沒有放松,他望著他,認真回答道:“棟梁的梁,舸艦迷津的津和舸。”
季明瑞臉上的笑容加深,眼角浮現出幾道皺紋:“好名字。你多大了?”
“二十六。”
“本地人?”
“本地人。”
“他們說你之前坐過牢,原因是什么?”
“負債。”梁津舸頓了頓,再開口時依然是平穩的語氣:“不過現在已經都還清了。”
“那就好。”季明瑞點點頭,似乎不想再繞彎子,坦誠的看向他:“這個別墅是給當好準備的,她性子倔,你之前也跟她接觸過了,我不多說。白天這邊你守著,晚上交給管家就行,我那邊有別的安排隨時叫你。當好每周要回學校上一次課,你負責接送,不能出任何差錯。除了上課之外,她不能離開這個房子半步,你記住就行了。”
梁津舸認真點頭,身上的西裝讓他覺得悶,下意識的伸手在領帶上扯了幾把。季明瑞見狀輕笑,一邊起身一邊拍拍他的肩:“以后上班不用穿的這么正式,有需要的場合我會提前通知你。”
“那位小姐,怎么稱呼?”梁津舸轉身,望向季明瑞的背影。后者腳步停下,似乎略微驚訝,剛要開口,就聽到樓梯上傳來的聲音。
“陳當好。”
順著聲音,梁津舸轉頭,和女人的目光對上。他終于看清楚了她的長相,大眼睛,柳葉眉,唇色清淡,很是古典,跟那天醫院里滿身血污的樣子判若兩人。她說完話之后便慢慢走了下來,隨著走近,她的眼神落在梁津舸身上又輕飄飄的離開,往季明瑞眼里望去:“幫我辦退學手續吧。”
“這個沒得商量。”季明瑞眼里透出不耐,抬手看了看表:“過幾天下課之后到酒店去,時間地址我會發給梁子,別跟我耍心眼,除非你想死第二次。”
陳當好沒做聲,只是識趣的不再說話。偏過頭,她空洞的眼睛環顧四周,最后落在梁津舸胸前的領帶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