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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津舸不懂,頭腦還沒有恢復清醒,任憑季明瑞拎著他的領子,將他狠狠甩向一邊。梁津舸靠著墻站穩,皺眉甩了甩腦袋,好在耳邊的雜音減小,應該是沒什么大事。見到季明瑞面色不善,已經憤怒到了極點,他壓低了聲音道歉:“對不起季先生。”
“我說給我馬上轉院!”
“季先生,這個醫院的醫療水平挺好的,陳小姐還在里面急救,有什么事等出來再說……”管家顯然被這個陣仗嚇到,唯唯諾諾的想要說點什么,說著說著聲音卻小下去。而梁津舸心里卻忽然明白,明白季明瑞眼里的憤怒是因為什么,顯然,不是因為對陳當好的擔憂。
不是不擔憂,只是有比她的命更讓他緊張的東西。
暫且不說陵山大學附屬醫院在全市數一數二的地位,但從當時的情況講,梁津舸還是會送她去最近的地方就醫。他會緊張,無非就是因為這醫院的院長是吳羨,是他的結發妻子,哪怕自己有一點把柄落在她手里,都足夠他驚惶不安。
梁津舸識趣的不再說話,靠著墻在自己被打的臉上摸了摸,余光里他可以看見季明瑞望向他,似乎想要問什么,而就在同時,急救室的門打開,有醫生從里面走出來。
“誰是家屬?”
梁津舸和管家一起本能地望向季明瑞,后者眼神晃了晃,沒有說話。
“我問誰是陳當好的家屬?”醫生語氣透出不耐。
季明瑞還是沒有應答,渾濁的眼睛里,瞳孔緩慢的轉動著避開醫生的視線。
“我是。”
梁津舸靠著墻,左邊臉頰掛了彩,卻定定的看向醫生,帶著跟季明瑞完全不同的,只屬于少年的堅定。
“醫生,我是陳當好的家屬。”
梁津舸很小的時候,曾經參加過一場葬禮。葬禮的序幕在醫院,醫生穿著白大褂從手術室里走出來,揚聲問,誰是家屬?
他有多小呢,大概就是連“家屬”這個詞都不懂的年紀。手術室外面站著很多人,叔叔伯伯,嬸嬸阿姨。他站的很直很直,還是看不到大人臉上的表情,人群里沒人說話,在醫生問第二句的時候,他感覺到有人在他背上搡了一把,于是他被動的擠出了人群,站在醫生面前。
他不記得醫生有沒有對在場的大人斥責,不記得后來具體都發生了什么。他只記得醫生說,通知家屬準備后事。
那一年他知道了,家屬這個詞的意思,大概就是去認領最親近的人的尸體的。
很多年前,他站在手術室外,等到的是因為自殺再也沒能醒來的母親;很多年后,就像時光倒流,他靠著墻,垂眸看向自己的腳尖,在近乎窒息的寂靜里,他淡淡開口:“我是。”
或許這一聲“我是”,他已經虧欠了好多年。深吸口氣,定定的望向醫生,梁津舸目光平靜,隱隱透著忐忑:“醫生,我是陳當好的家屬。”
第13章 同存亡(四)
“醫生,我是陳當好的家屬。”
“還好傷口及時止血,要是送來的不及時該多危險!”醫生說著看向齊管家和季明瑞,季明瑞不自然的將目光偏開,醫生皺了皺眉,繼續道:“不相關的人就回去吧,病人還沒醒,這個時間也別去太多人打擾了。”
幾個人均是默默點頭,等到陳當好被推了出來送去病房,梁津舸才慢慢走到季明瑞面前。血液里叫囂的不甘已經偃旗息鼓,他哪里有那樣的資格,怎么說,他都只是個雇傭工而已。低著頭,他低聲道歉:“對不起季先生,這件事是我疏忽了,您生氣是應該的,在保護陳小姐這件事上的確是我失職了。”
“行了,”季明瑞揮揮手,想起他剛剛幫自己解圍,又嘆了口氣:“我也沖動了,下手重你別往心里去。跟醫生商量好,明早之前必須出院。”
梁津舸抬頭看了他一眼,痛快點頭:“我知道了季先生。”
“關于今晚的事,回去之后你給我好好解釋一下。”季明瑞面色沉穩下來,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有醫生護士模樣的人走來走去,這個地方太不適合他繼續逗留:“往其他最好的醫院轉,卡里的錢隨便花,剩下的你自己留著不用還給我。梁子,我是信任你才把你安排在這個位置,相同的情況不要再有第二次。”
季明瑞一邊說一邊遞給他一張卡,那是一張金卡,梁津舸沒有見過。他伸手去接的時候甚至不由自主的伸出了雙手,全然忘記幾分鐘前對方還劈頭蓋臉的給了他一個耳光。富人駕馭金錢,金錢駕馭窮人。他咧著嘴禮貌微笑,嘴角的傷疼的厲害,有那么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就像古時候跪在大堂上的愚昧臣子,三叩九拜的謝主隆恩:“謝謝季先生。”
季明瑞點點頭,再次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認出自己后快步走向電梯間。
醫院里重新安靜下來,梁津舸推開病房的門,走到床邊去。望見她的臉,腦海里便會閃現燈架倒下去,那瞬間的窒息感。他不知道那感覺是什么,或許是因為他早已經對她動心,或許是出于對季明瑞的忌憚,只是怕自己弄壞了他心愛的玩具而被他責罰。答案究竟是什么,梁津舸不去想,畢竟他現在沒有時間討論兒女情長,他連自己的人生都還岌岌可危,哪里有資格去愛別人。
低下頭,他靜靜的看向昏迷中的陳當好。
腦袋上包著紗布,帶著點平日在她身上根本見不到的滑稽可愛。很多次他都偷偷這么看她,源于他對她初次見面后的好感。陳當好長了一張古典美人的臉,尖下巴大眼睛,化了妝之后很抓人,走到哪里都會惹來男人的目光。可是等卸了妝,那層驚艷便不見了,他這么看著她,就像在看一個嶄新的陌生人。
不驚艷的時間里,她依舊很美,美得毫無侵略性。
梁津舸在床邊安靜的坐著,其間齊管家進來過一次,說自己回家給陳小姐煲湯,要先走了。天色漸漸變白,他就這么望著她出神,直到朝陽沖破了云層,世界都是一片明媚,陳當好才悠悠轉醒。
病房里還拉著窗簾,光線只透進來少部分,床頭燈還開著,暖色調的燈光下她的臉終于有了些生動的顏色。
四目相對,她眼神里有迷茫,等到終于看清了梁津舸的臉,那層迷茫被她很好的掩飾起來,默默閉了閉眼,她沙啞著開口:“我在醫院嗎?”
“嗯。”
“我睡了很久嗎?”
“一夜。”
艱難的轉了轉頭,陳當好環顧四周,眉毛皺起來,凝視他平靜的眼睛:“……這是哪家醫院?”
梁津舸在她眼里讀到了很隱晦的擔憂,與季明瑞眼里的擔憂如出一轍。他舔了舔干燥的唇,如實回答:“陵山大學附屬醫院。”
短暫的沉默里,陳當好的胸腔微微起伏,仍舊平緩的呼吸著,又或許她現在的身體狀態根本就沒辦法有多余的激動情緒:“我要出院,馬上。”
這個醫院像是個巨大的噩夢,季明瑞害怕,陳當好也害怕。梁津舸從座位上站起來,語氣不自覺的透出了安慰:“已經聯系過了,上午就能轉院。”
陳當好閉了閉眼,再看向他的時候又恢復了平常的倦怠,她嘆了口氣,朝他伸了伸手,似乎不想再去在意那些讓她害怕的東西:“有煙嗎?”
“……沒有。”梁津舸避開她的眼神,看向窗簾縫隙中的一線陽光。從這個細微的動作里陳當好知道,他在說謊。
他這樣不擅長撒謊,是怎么給吳羨辦事的?心里覺得好笑,嘴角也跟著上揚:“梁子,你來。”
她這么笑了,準沒好事。梁津舸站起身,往床邊靠近了一些,下一秒她的手便纏上來拉住了他的皮帶。這動作讓他吃了一驚,馬上反應過來她是要掏他兜里的煙,同樣的路子怎么可能給她得逞第二次,梁津舸迅速退后的同時抓住了她的手,忙亂中也沒注意自己抓的是手腕還是整個手掌。
“你反應倒是快。”陳當好也不惱,輕輕掙了掙打算放棄,卻沒掙開。她眼神微變,帶著點疑惑去看他:“干嘛?”
“……”梁津舸似乎有話要說,兩秒的沉默后他手一松,放開了她。病房內一時無言,氣氛不知怎么就變得微妙了起來,陳當好偏頭,清了清嗓子,這才想起來問他:“季明瑞罵你沒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