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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伯虎渾濁的雙眼里冒出一縷精光,他仔細看了段飛一眼,說道:“以你做那首詩的才情胸襟,唐某亦自愧不如,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段飛道:“唐解元此言差矣,我做些歪詩還行,肚里的墨水實在少得可憐,想當年唐解元文采風流,鄉試中一舉奪魁,會試時文章亦出眾得令主考官也脫口驚呼,唐解元的才學豈是我能向背的?”
唐伯虎淡淡地說道:“程翰林看上的那兩篇文章都不是我寫的。”
段飛微微一笑,說道:“不論如何,唐解元是有真才實學的,唐解元若實在不肯屈就,我也不勉強,這張銀票還請唐解元收下,倘若唐解元有空,可到揚州寶應縣一游,在下定奉為上賓,美酒相待,來去自如猶若自家。”
唐伯虎眉頭一皺,再次推拒道:“段公子的好意我心領了,請勿再以解元稱呼,唐某只是一潦倒文士,偷閑山人耳,近日更受寧王牽累,不勝煩擾之至,不敢牽累公子。”
段飛道:“那好吧,在下不如以唐大師稱呼?唐大師自號六如居士,為何還這么看不開呢?寧王不過一跳梁小丑而已,唐大師何需為之煩惱?去到段某府上,這些俗事自有段某打理,唐大師再無需掛慮。”
唐伯虎聽得呆了一般,嘴里念叨道:“六如居士,六如居士……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好一個六如居士,段公子是從何處聽到這個名號的?”
敢情唐伯虎沒聽清段飛的話,又或是聽到六如居士之名而忘記了其他話,段飛暗暗抹了一把汗,笑道:“這是小可隨口胡謅的,唐大師若是喜歡,不妨就以此為號?”
唐伯虎嘴里再次念叨起那句《金剛經》里的經文,額頭上愁眉一展,他仰首笑道:“有法無法,如夢如露,好,今后我便是六如居士了,多謝段公子賜號。”
段飛連道:“不敢不敢,唐大師喜歡便好。”
唐伯虎終于讓開門扉,伸手相請道:“段公子請進,這位姑娘是……”
蘇蓉向唐伯虎斂身施禮道:“段府丫鬟蘇蓉,見過唐大師。”
“姑娘外柔內剛,氣質高雅,可不像是個丫鬟啊。”唐伯虎目光如炬地道:“也請上座吧。”
“唐大師這回看差了,她確實是我的丫鬟,她感激我的救命之恩,因此才屈身做了我的丫鬟,剛才又輸了一年給我,現在要給我當兩年的丫鬟呢。”段飛得意洋洋地笑道。
蘇蓉沒好氣地道:“你還沒贏,唐大師還沒答應你呢。”
段飛微笑道:“肯讓我進門說明唐大師已經答應了,不信你自己問去。”
唐伯虎拿來茶具開始燒水,聞言呵呵笑道:“不錯,這桃花庵我也呆膩了,寶應縣是我女兒夫家的老家,風景秀美最多湖泊,每天去游游湖釣釣魚,也好躲躲那些為寧王之事來煩擾的俗人。”
“我也是俗人一個,希望唐大師不要厭煩才好。”段飛再次遞上那張銀票,說道:“唐大師,這點心意還請收下,今后唐大師在我家做西席先生,每月奉銀十兩,先生可以隨意游冶,隨時皆可離開,我遇有不懂的問題自會向先生求教。”
唐伯虎嘆了口氣,環顧家徒四壁的‘桃花庵’,說道:“好吧,老夫便去公子府上叨擾一陣子吧……”
唐伯虎看似答應得過于輕率,然而這卻是段飛預料中的事,真正的唐伯虎絕沒有電影《唐伯虎點秋香》里的那么瀟灑快意,他20余歲時家中連遭不幸,父母、妻子、妹妹相繼去世,家境衰敗,頹廢了近十年,才在好友祝枝山的勸說下潛心讀書,29歲參加應天府公試,得中第一名“解元”,隔年赴京會試,卻受考場舞弊案牽連下獄,后得平反,卻依舊被謫往浙江為小吏。
唐伯虎恥不就任,此后絕意官場,以賣畫為生。正德九年(1514年)曾應寧王朱宸濠之請赴南昌半年余,后察覺寧王圖謀不軌,遂裝瘋甚至在大街上裸奔才得以脫身而歸。。
現在是正德十四年(1519年),唐伯虎開始受寧王拖累,在歷史上他貧病交加孤苦一人,于1523年去世,年僅54歲,臨死前絕筆遺作:“生在陽間有散場,死歸地府又何妨。陽間地府俱相似,只當飄流在異鄉。”表露了他刻骨銘心的留戀人間而又憤恨厭世的復雜心情。
如今年過五旬的唐伯虎已不復年少輕狂,窮困潦倒之下他也沒有太多的選擇,段飛以誠待之,又表現得與一般商賈書生截然不同,唐伯虎隱然覺得與他有頗多共通點,因此才最終答應了他,或許唐伯虎的命運已經從此開始改變……
第〇九五章 【俠之大者】
段飛與蘇蓉在桃花庵中做客兩日,唐伯虎先是去探親訪友,將自己要離開的事告知了大家,他的好友文徵明還特地趕來見了段飛一面,段飛想將他一塊兒拉去給自己做西席,不過文徵明卻無動于衷。
這位明代的書法大家跟唐伯虎同齡,他的書畫已久負盛名,可他的身份卻一直是個童生,唐伯虎十四歲考中秀才第一名,文徵明考到五十歲還沒考中,考秀才都考得頭發花白,更別提舉人了,他簡直比范進還慘。
當他質疑段飛的布衣身份,認為唐伯虎不該輕率決定的時候,唐伯虎將段飛的那首詩念給他聽,說道:“伯虎如今已看透世情,段公子贈我名號六如居士,別人如何看又有什么關系呢?文弟,你就不用多說了,有空就去寶應看我,咱們一起喝酒釣魚,不亦樂乎?”
文徵明聽到‘功名利祿一場空,不若人生一場醉’時已呆住了,他屢試不第,熬白了頭還是個童生,心中的感慨比唐伯虎還要深刻,他不再多說,留了一宿與唐伯虎喝得酩酊大醉,第二日一早,唐伯虎與他在桃花庵前揮淚而別……
段飛請來唐伯虎為西席的事情在寶應縣并未傳開,段飛在寶應縣北門外大街買了座依山傍水的宅院,寶應縣轟動一時的阿飛哥漸漸淡出人們的視野,大家只知道段飛真的開始努力讀書,每日都在書房中念書練字,連石斌和郭威他們都漸漸來得少了。
事實上段飛并沒有真的用心去讀那些所謂的圣賢書,而是迷上了蘇蓉教他的修煉之術,或是與唐伯虎辯論一番,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看著他天天一大早就在院子里蹲馬步,蘇蓉忍了好久,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在某個清爽宜人的早晨,蘇蓉端上洗臉水的時候勸段飛道:“公子,你真打算練少林寺的外功啊?沒有名師教導,不但事半功倍,搞不好還會弄壞了身體,實在得不償失啊。”
“有什么辦法呢,我想成為一代高手啊……”段飛聳聳肩,道:“我年紀大了,大門派不收,小門派不留,加上我不想受那些門派的規矩限制,也只能學到這些粗淺的功夫了。”
蘇蓉偏著頭想道:“他們說的倒也沒錯,不過這也不是絕對的,據我說知就有些功夫對年齡的要求沒那么大……”
“是嗎?那你還不快教我?”段飛激動地伸手向蘇蓉肩膀抓去,蘇蓉一閃身就躲開了,段飛訕訕地縮回手,苦笑道:“你是峨眉派的,你的功夫應該也不能外傳吧?”
蘇蓉的雙眼微瞇,狡黠的光芒一閃而過,她突然問道:“公子為何要學功夫,為何要成為高手呢?”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段飛言語滄桑神態凜然地說道,轉眼又變得嬉皮笑臉,道:“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我是個捕快嘛,學成了高手豈不是可以更好地抓壞蛋?若是再遇上倭寇什么的,我也可以拼一下,不再要別人保護,而是可以保護別人了。”
蘇蓉想了想,說道:“好吧,我就教你一種對年齡限制要求不高的功夫,不過你年紀實在太大,也不知效果如何,若你有毅力不妨練著試試吧,這是一種先天功法,我一次冒險的途中在一個石洞中發現的,我是不能練了,正好拿你來做個實驗,反正我要在你身邊呆上兩年,有我罩著你應該不會走火入魔半身不遂什么的啦,你就放心吧……”
望著蘇蓉那開心且狡黠的笑容,段飛一陣無語,不過他還是咬牙開始修煉蘇蓉教他的所謂先天功法,這功法果然與眾不同,它講究先修神再修身,那些聽起來玄奧無比的東西段飛倒是接受得很快,段飛沉浸其中,卻沒有看到蘇蓉站在他身邊看他修煉時小口張開,一臉的驚訝……
自從修煉這功法開始,段飛每日不是與蘇蓉討論心法上的事情就是與唐伯虎論道,這個道就是目前最流行的知行合一的理論,或是彈彈琴、唱唱歌,用超時代的東西把蘇蓉與唐伯虎都震得一愣一愣的,日子過得愜意之極,早把官場上的不快忘到了腦后。
轉眼時間便過去了半個多月,陪都應天發生了一件大事,在獄中等死的寧王突然暴斃,渾身毫無傷痕,令人奇怪的是他的臉上竟然凝著一個詭異的笑容。
還打算帶著俘虜回北京炫耀的正德大怒,勒令東廠、錦衣衛、南京刑部與應天府盡快破案,四個部門折騰了幾天依然毫無頭緒,正德將幾個部門的頭頭都叫到面前臭罵了一通,南京刑部尚書硬著頭皮稟告道:“陛下,寧王年事已高,身體老朽,臣等以為他是壽元已盡,自然死亡……”
“放屁!”正德將一塊上好的貢品端硯推得摔到地上變成了兩半,大怒道:“他前些日子還神氣抖擻地跟朕對罵,怎可能才過幾日便壽元盡了?你們是怎么查案的!可曾認真檢查過他的尸體?”
江彬收了好處,上前笑嘻嘻地說道:“陛下,眼下乃盛暑季節,寧王享受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在牢里哪受得了,想是酷熱難捱,喝了不干凈的冷水,驟然中風死了,寧王雖然叛逆,但他畢竟也是個龍種,誰敢開膛破肚檢查死因呀,光看表面又看不出什么,陛下,寧王正是死得其所,陛下請息怒。”
正德瞥了他一眼,怒火稍斂,突然記起一件事來,說道:“都是一般沒用的飯桶,應天府呢?你們難道也破不了案?那個揚州來的小捕快不是號稱神捕破案如神的嗎?”
應天知府馬文濤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作答,江彬心中一跳,忙遮掩道:“陛下,兒臣見那江西叛亂剛平,拖延的案子頗多,已將那小捕快升調至江西南昌府任推官,此刻他公務纏身實在無法脫身啊。”
正德氣息難平地喘了幾下,突然怒道:“都給我滾,全滾出去!”
江彬等如得大赦般退了出去,江彬逮著馬文濤叮囑了一陣這才放心離去,又帶著人馬強闖富戶官宅勒索銀子去了。
這個案子過了幾天依然有絲毫進展,正德突然接到東廠密報,說有人在山東密謀作亂,錦衣衛指揮使錢寧又密報十二團營大都督江彬與寧王有染,收受賄賂無數,懷疑寧王之死乃殺人滅口,看到第一份密報正德還只是淡淡冷笑,他當政以來造反的人還少了嗎?根本不足慮啊,但是第二份密報卻讓他臉色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