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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〇一四三章 【重返應天】
正德皇帝南巡回京之后比從前稍稍勤政一些,至少每天早朝不遲到不曠工了,他雖然聽從楊廷和的建議駁回了王守仁的多數請求,卻對段飛網開一面,把他調去了南京,任都察院右僉事。
段飛的升遷在南昌的官員們看來似乎是順理成章,然而實際上這個任命卻是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朝堂風暴才得以通過的,風暴的結果是內閣大學士梁儲、毛紀因與寧王一案有涉而致仕,致仕大學士楊一清奉召重回朝堂,為武英殿大學士,兼兵部尚書,致仕戶部尚書費宏任文淵閣大學士,兼戶部尚書,其余因此而遭貶、致仕的大小官員無數。
梁儲、毛紀都是楊廷和的人,而楊一清更是楊廷和的死敵,這一來正德制約楊廷和的目的就很明顯了,費宏也是個老油條,政治嗅覺靈敏,善于見風使舵,比楊一清還要勇猛善戰,入閣當日就上書揭發楊廷和與寧王過從甚密,收受寧王賄賂無數,請旨查撤。
楊廷和雖然感覺到大勢已去,然而他好不容易才當上首輔,心中的抱負還未施展,豈肯就這么灰溜溜地離開朝堂?他奮力反擊為自己分辯,百官也分成兩派互相攻訐,再也沒有閑工夫去管一個區區四品官的任命,見楊廷和不再反對,正德有些遺憾,早知道就毫不退讓,硬是把段飛插入刑部做個郎中了,不知道那小子上朝拜見到自己時會是一副什么表情……
任都察院右僉事可是個正四品的官,雖然南京都察院不比北京都察院權重,但也很鍛煉人,都察院什么都管啊,規諫皇帝,左右言路,彈劾、糾察百司、百官,巡視、按察地方吏治等。大凡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級衙門,從皇帝到百官,從國家大事到社會生活,都在都察院的監察和言事范圍。
明朝歷代因為規諫皇帝而被罷官、打死的御史層出不窮,雖然皇帝未必聽他們的,但是至少開拓了言路,在歷史上也是一大進步。
對段飛而言這更是一個大進步,他才任五品按察司僉事不到兩個月,就又得升遷至正四品右僉都御使,可見他圣眷正濃,應天的都察院又是管著江西這批官員們的直屬監察機關,因此消息傳開之后上門拜訪的各級官員幾乎踏平了段飛新房的門檻兒。
直接送真金白銀或是珠寶首飾的段飛一概拒收,很多官員碰了一鼻子灰,后來才通過旁敲側擊得知段大人家底殷實,豈會看上他們送去的哪點兒小錢?段大人喜歡的是各種各樣的稀奇古怪玩意兒,于是大伙兒便絞盡腦汁置辦那些稀罕物來送禮,可惜段大人火眼金睛蒙騙不得,那些太貴重的還是不收,倒是對西洋來的奇技淫巧物事頗感興趣,可惜他們已經沒有時間去沿海搜羅了。
段飛啟程的時候不僅提刑按察使司上下都來送別,南昌城的文武百官也來了大半,還有數不清的老百姓,他們撐著萬民傘,趕來送他們的清官段大人,秀才陸若楠更是買了一雙新靴送來,換了段飛的舊靴,說是要作為傳家寶物供奉起來。
段飛來到應天之后又是一番忙碌,拜見都察院上官,接受都察院下屬的監察御史們的參見,還有他上一次在應天府就認識的那批官員也聞風趕來為他祝賀洗塵,不過應天知府、同知、通判卻都不見,唯獨推官寧竹奇來了。
段飛向他問好,再問及知府馬文濤等時,寧竹奇苦笑著低聲說道:“大人不要再問了,他們……已經不在應天了,世事難料啊……”
看到他的神情段飛猛然明白過來,王守仁在京中給他送來了一封密信,說起過相關的事,有小道消息說正德得到了一本與寧王勾結官員的名冊,老謀深算地緩步開始大清洗,首先利用錢寧整垮了江彬,再借文官之手收拾了錢寧,接下來提調原來被罷拙的官員,分化文官一系的陣營,逐漸撤換原來那批人,手段十分老辣。
這段時間朝廷上下走馬燈似的換人,上行下仿,剛上臺的那些官員也樂此不疲,找個小茬就把下面的人踢開,換上自己人,應天乃寧王造反必得之地,馬大人他們想必收了寧王不少好處,只怕不僅僅是丟官那么簡單,所以寧竹奇才會如此忌諱。
都察院里也換了一批人,自從朱元璋大張旗鼓搞科舉擴招之后大明朝就從來沒缺過候補的官員,段飛的到來也就沒那么刺眼了,不過他是皇帝親自過問調來都察院的,身后又有那么多傳奇故事,大家對他都有些敬畏,在都察院里,除了正二品的左右都御使之外,連左右副都御使都不敢在他面前倚老賣老擺資格。
段飛重回故地,再次啟用了他的那所豪宅,這一次沒人敢再說半句屁話,花了兩天熟悉公務,段飛又努力地投入了工作中。
都察院的工作很繁雜,但是主要工作并不是參與司法活動,而是:監察朝廷政治得失,整飭綱紀;參與重大政事的議奏;會同刑部、大理寺審理重大案件;糾參在祭祀、朝會、經筵等場合不如儀的官員;吏部會同都察院察議上奏大計、京察及各省總督、巡撫的考核結果。
大家雖然敬畏段飛的背景后臺,但是實際上心中卻在鄙視他沒有‘文憑’,別的工作都不讓他參與,美其言曰人有所長,段飛既然長于破案,那就專門負責監督刑部主審、大理寺復核的重大刑案吧。
段飛很感興趣地投入到案卷之中,不過大明朝的官不總是吃白飯的,一連數日段飛翻閱了幾十份舊案,都沒發現什么明顯的遺漏,看來楊乃武與小白菜那樣的冤案其實沒有想象的多。
這一日,段飛正在無聊地翻閱舊案的時候,石斌興沖沖地走了進來,說道:“飛哥,你聽說了嗎?八月十五秦淮河上要舉辦花會,聽說江南著名青樓楚館都準備派最紅的頭牌參賽,到時候一定很熱鬧,咱們一起去看看吧。”
“好吧,反正也沒什么事情做。”段飛頭也不抬地說道。
“聽說……青青姑娘也會出場哦……”石斌賊兮兮地說道,還偷眼望了望坐在一邊正給段飛整理卷宗的蘇蓉一眼,段飛乍然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不禁抬起頭來,愣了愣,失望地說道:“她也要去爭那個花魁的名頭嗎?”
石斌正要答他,蘇蓉頭也不抬地說道:“青青姑娘沒有報名參賽,而是組織者特別邀請她作為評委,并且最后壓軸獻藝的,倘若她報名參賽,只怕就沒那么多青樓肯為自己的姑娘報名了。”
“為什么?”段飛話才出口就后悔了,蘇蓉果然抬起頭以看白癡似的說道:“笨,誰都知道若青青小姐參賽其他人哪里還有機會?獻丑不如藏拙了。”
“獻丑不如藏拙?”段飛回憶著微笑起來,當初他就是這么回答青青姑娘的貼身丫鬟小蝶的。
“唉,看來某人很快又要有水光之災了。”蘇蓉一手支著下巴,很無辜地望著某處說道。
段飛正欲扳回面子,郭威快步走了進來,稟道:“飛哥,吏部派人前來通報,明日將在刑部公堂會同大理寺和咱們都察院就周安殺兄案進行最后公審,左右都御使大人都決定委派飛哥前去,目前該案的案卷已經送到門外。”
“好,叫他們把案卷送進來吧。”段飛說道。
兩個雜役將一疊案卷抬了進來,段飛咋舌道:“案子很復雜嗎?為何案卷有這么多?”
沒人能回答他的問題,蘇蓉走過來翻了翻,說道:“這個周安屢屢翻供,都上過兩次十字街頭了,難怪案卷這么多,這是一個拖了三年的舊案,周安第一次被判絞刑,然后被判斬首,這一次……只怕要變成凌遲了,一般情況下兇手不會這么蠢吧?”
“嗯,這個案子有搞頭,別的案子暫時先不看了。”段飛從蘇蓉手里接過本案最早的一份案卷認真看了起來。
第〇一四四章 【段飛問案】
周登、周安兄弟二人乃蘇州人士,三年前初秋的一天,周家突然響起慘叫,周登的妻子與鄰居們趕來時發現周登倒在血泊中,而一旁的周安卻滿身是血,手里還拿著一把鋒利的匕首,當時周登還沒有斷氣,他指著周安說道:“周安殺我……”然后才斷氣。
案情就這么簡單,完全對不起堆積了一尺高的卷宗,更對不起三年來耗費在這個案子上的司法資源,不過正是這么個證據確鑿,人證物證都完美無瑕的案子,卻活生生地拖了三年,兇手被判的刑也從絞首升級成了斬首,若是這一次最終會審沒有意外的話,周安就要被千刀萬剮凌遲了,照常理推算,真正的兇手是不會這么愚蠢的。
一疊案卷翻遍,段飛也沒能找到任何對周安有利的線索,看來這個兇手還真是與眾不同,非要自討苦吃。
第二天一大早段飛便做好了準備,帶著師爺蘇戎以及長隨石斌、洪邦,郭威,蔣駿,在都察院的衙役開道護送之下,來到了應天吏部衙門。
如今應天當官的人中少有不知段飛大名的,吏部衙門的衙役聽說是都察院右僉都御使段飛段大人駕到,急忙將他們引領進去,在花廳中安排茶水歇息,然后向里面飛報。
新任南京刑部尚書錢如京很快就出來相陪,不久南京大理寺評事林希元也來了——這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鐵案,一個從八品的評事已經足夠,錢如京是聽說都察院派了段飛這個突然冒起的大名人來審案,擔心他無知壞事,才親自出馬正場的。
三人依次走入公堂,以刑部尚書錢如京為首,段飛官位遠比林希元高,因此位次在左邊,衙役們排成兩行,前來觀審的百姓寥寥無幾地站在堂下。
錢如京一拍驚堂木,堂上堂下都立刻安靜下來,錢如京喝道:“升堂,傳人犯周安!”
兩個衙役將披頭散發的周安拖上堂來,他入獄兩年多,過堂無數,受刑無數,他身上傷痕累累,一雙小腿已經扭曲變形,看來已經是徹底廢了。
“大人,人犯周安帶到。”衙役稟報一聲后把周安丟到地上跪著,然后退到一旁。
錢如京喝道:“周安,今日三司會審,已是你的最后機會,你還有什么話說?”
周安神色一動,就像突然被驚醒了一樣,向前爬了兩步,大叫道:“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沒有殺人,我沒有殺我哥哥,我沒有殺我哥哥啊……”
周安喊了幾句之后撲地大哭,錢如京耐心地說道:“你說你沒有殺人,那你詳細將經過一一說來,本官及兩位大人自會公斷。”
周安的精神似乎都有些問題了,錢如京說了兩遍他才驚恐地說道:“那天……我正在前院逗著小郎玩,突然聽到哥哥在后院慘叫了兩聲,我急忙跑進去看,只見哥哥抱著胸口躺在地上,地上滿是血,血不停從他胸口冒出來,我撲過去抱著他,哥哥將一把染血的刀子交給我,叫我拿好去報官,說那是兇器,我急得大叫,然后嫂子還有鄰居都趕來了,哥哥卻抓住我的衣襟,說我是兇手,我當時完全嚇傻了,不知怎么的就被抓起來關到了牢里,大人,我真的沒有殺人啊,大人……”
錢如京向段飛和林希元看了一眼,見兩人沒有表示,望著周安問道:“你是說你哥哥誣陷于你了?你與你哥哥有何仇怨,竟然能令他不惜自殘來陷害你?”
周安答道:“沒有,小人與哥哥素無仇怨,否則我豈會一直住在哥哥家?小人也不知道為何哥哥會誣陷我,或許他咽氣之前把我錯看成兇手了。”
錢如京質疑道:“這倒是不無可能,不過……他抓著你的時候沒說你是兇手,他說的是‘周安殺我’,這似乎不太可能說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