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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晚。”蘇秉正就道,“三郎就還沒到。”
然而話音剛落,王夕月已帶著三皇子上前見禮。宮中聚會素有“蕭王步月下瑤臺”之說,蓋因蕭雁娘與王夕月的美麗,每每出場便先聲奪,艷壓群芳,先就是一場好戲。然而這日她與阿客前后腳進殿,皆因一殿目光都盯阿客身上,竟都沒瞧見她。
兩皆不怎么意。反倒是周明艷冷嘲,“王昭儀真是容色盡改。”王夕月便十分純潔的回她,“謝姐姐贊譽。”
周明艷難得沒動怒,只不冷不熱的回她,“妹妹該謝的是盧婕妤。”王夕月望向阿客,阿客只垂了睫毛,淺笑著給王夕月斟了杯酒。蘇秉正專心看大儺,待王夕月飲了酒,才又道:“也過來坐。”
只一句話就令周明艷惱的滿面飛紅,可她不得蘇秉正的心,早有些年數了。只一扭頭,不再去管。
王夕月便也蘇秉正身旁坐了。蘇秉正將三郎接到懷里,用筷子沾了滴屠蘇酒,抿他嘴唇上。那酒里有糖,三郎嘗著甜,便追著筷子吮。蘇秉正覷著他笑,道,“長本事了啊。”三郎便仰頭望著他,忽然真就蹦出一聲,“爹!”
蘇秉正乍然被他叫這么一聲,也有些受不住,可畢竟聽慣了,“討好朕也沒用!”
可阿客是頭一次聽見他叫,忙拉了蘇秉正的衣袖,道:“聽見了沒,他叫。”那歡喜由心而發,一時忘形。她抬手抱起三郎,想教他叫“娘”。話已到嘴邊,才想起——三郎的娘,是死去的文嘉皇后。酸楚倏然而過。可到底還是喜事,便不覺難受,托了三郎的胳膊,笑問他:“三郎還會說什么啊?”三郎漆黑的眼睛望著阿客,忽然便一頭鉆到她懷里去,咯咯的笑起來。
阿客便也跟著笑起來,將他抱了懷里。
蘇秉正望著阿客,只覺她眉目宛然,淺笑若水入手可掬,竟是夢中模樣。便知道自己分不出來了。可當此之時,他也并不想分清。只對王夕月道,“下去傳屠蘇酒吧。”
屠蘇酒由幼及長,自三郎而起。三郎飲過,確實該傳了。而王夕月望著阿客,也明了蘇秉正此刻的心境,并不多說什么,只道:“喏。”便退了下去。
座上只剩他們兩個了。蘇秉正便輕聲喚道:“阿客。”
阿客扭頭望他,黑眸子里水光燦然。她少有這么喜樂活潑的時候,蘇秉正心口便砰然跳動。他說:“又是一年除夕了。”
阿客笑道:“黎哥兒要討彩頭?”
她大庭廣眾之下就叫出了蘇秉正的乳名,幸而席間喧鬧,旁聽不見。蘇秉正便將之當作情趣,竟也別樣撓心。便笑道,“是啊,阿客今年給準備的什么?”
阿客就恍然大悟,回頭對芣苡道:“東西呢?”
芣苡愣了愣,忙將東西呈上來。阿客將三郎安置自己膝蓋上,從那托盤里取了虎頭帽子來。那虎頭帽只用紅綢和白狐毛縫制成,絮了厚厚的棉花。一直用袖爐煨著,有暖又軟。阿客用手撐開,輕輕的給三郎帶上。三郎笨拙的摸了摸,眼望著蘇秉正。
蘇秉正點頭道:“真好看。”三郎便又彎了眼睛笑起來,伸手去拿盤子里剩下的東西。
那盤子里一整套,還有虎頭鞋,肚兜,披肩等物。蘇秉正知道是阿客親手所制,他見她做過針線活,卻也沒料到她備的這么齊全。他心知肚明,不論從本心還是出身,身旁的都是撫育三郎的最佳選。她對三郎的疼愛,甚至與王夕月都不同,那是發自母愛本身。她看三郎的目光,每每令他感到又溫暖又難受。
他一時竟疑惑了,自己當日為何要將她和三郎分開?就好像是跟兒子搶奪似的。
許久才想起來。他只是不想令這個女占盡阿客才能占的好處。只因他抗拒不了渴望,非欲得手,才不許她親近三郎。所以確實是他從兒子手里搶奪的。
非要到飲酒時,他才肯坦誠面對。這個女確實搶奪了阿客他心里的地位,且他已不想將她和阿客區別開了。
蘇秉正將三郎從阿客懷里接過來。這孩子正抱著一只虎頭鞋玩耍,十分專注。
蘇秉正道:“這是給三郎準備的,不算朕那份。”
阿客就有些迷糊,托著腮想了一會兒。她目光濕漉漉的,似乎思索得十分艱難,怎么也想不起來似的。就咬了咬嘴唇,笑道,“給忘了……怎么就給忘了呢。黎哥兒想要什么?”她面上洇紅,唇色艷如櫻桃。似乎有些熱,坐的便不那么端正,仿佛整個都打開了一般。
蘇秉正驟然就意識到她是醉了,一時竟有些把持不住——阿客的酒量比他好許多,又頗懂得自控,蘇秉正便少見她的醉態。然而也不是沒見過。少年時百般心思都不足與外道,到底還是尋了個機會賺得她醉酒。她醉了便十分坦率,問什么都做答,要什么都答應。幾乎是任由擺布,可也不是就不抗拒,她只是思索不開。那艷色令她的凝眉苦思的表情也變得旖旎。
那天夜里蘇秉正頭一回親到她,她也是這么無辜又茫然的望著他,似乎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似的。
蘇秉正幾乎想就那么將夫妻之名坐實,將她身上的衣服都揉的凌亂了。可他畢竟沒有喝醉,心底還殘存一絲克制。知道她于自尊上比旁敏感十倍,清醒后必定視作侮辱。終究還是收了手。
然后就鬼迷心竅的的對她說,“阿姊,……喜歡。比什么都喜歡。夢里也都是。,是怎么想的?”
……
阿客也許一輩子都不會明白,他為什么非欲置良哥兒于死地。那一晚他窮根究底的逼問出來,也已將自己,逼上了絕路。
可他殺了良哥兒,阿客也依舊不肯愛上他。
也是啊,如果有殺了阿客,還想讓他愛上,那怎么可能。只怕他寢皮食肉也不能解恨,追到地獄里,也要將那撕碎了。
他跟阿客之間,本就是一個死結。
他這么簡單就接受了一個替身,其實并不是多么奇怪的事。
這么一想,他的心竟就淡漠下來了。就算接受了又怎么樣?盧佳音畢竟不是阿客,不是他那么艱難、固執的喜歡的那個。
他抬手扶住阿客的肩膀,俯身親吻。
庭院里儺舞依舊未停,鼓聲耳,長歌當風。長安城此夜不寐,萬戶狂歡。只倏然有東風吹落梅花千樹,卷起漫天漫地的香雪。
外間忽有捷報傳來,是王宗芝西疆克敵制勝,平定了叛亂。另送來年禮與壽禮,恭賀佳節,遙祝君安。
蘇秉正暫回紫宸殿受賀。知道阿客醉了,便叫蕭雁娘送她進側殿休息。
蕭雁娘將她安置床上,似乎也有些心不焉。阿客也隱約覺得這喜訊有哪里不對,可她腦子里只是一團漿糊,此刻已活絡不開,便問道:“有心事?”
蕭雁娘就猶豫了片刻。到底還是憋心里難受,又因阿客醉了,便一吐為快,“不瞞說,外間都傳說,起兵叛亂的是……廢太子之子蘇秉良。蘇秉良他,跟陛下從小一塊兒上學、玩耍,更兼是兄弟。王宗芝這勝了,陛下是不是要殺他?當然,也不是同情叛逆——哎,跟說不清楚!”
“懂。”阿客只這么說。除夕夜的喧囂這一刻沉寂下來,她就那么靜靜的說,“懂。”
她的眼睛里淚水滑落下來,卻并沒有真的哭出來。
兄弟相殘,不死不休,不論誰殺了誰,都沒有贏家。且這兩個,曾經都是她心底里,最無可取代的。
不過,幸而已結束了。良哥兒不可能要死兩回。
“良哥兒早就死了。”阿客俯枕頭上,輕輕的說,“那個是假的。”
蕭雁娘總覺得她語氣不對,可也沒有十分意。
論說起來,蘇秉正是她的表哥,蘇秉良何嘗又不是?且蘇秉良自幼性情跳脫,為又仗義,姊妹間是最可親可靠的。比起蘇秉正病秧子兼悶葫蘆,蕭雁娘跟良哥兒關系反倒更好些。此刻心事便也十分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