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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不理寶釵拉她的手,只管道:“你方才那些不過是你想當然罷了,你怎好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寶釵忙在旁勸道:“林妹妹你別怪三妹妹,她也是一時氣急。”
黛玉看看探春,又看看寶釵,撇著嘴笑道:“你若不信我說的,也可以自個個靜下心來細想一想。我倒挺高興你能用自個兒的腦子想事情,而非人云亦云。”
探春被她說紅了臉,寶釵瞧了不由蹙了眉,一臉責備地望向黛玉,“林妹……”
“我覺得林妹妹說的是對的。”寶玉忽道,“只是我沒想明白,那位吳太監為何先走了,怎不陪了父親一同入宮呢。”
黛玉開了金手指,才不怕人反駁,聽寶玉問起,不由白了他一眼,“若真是宮中有喜事,又怎會只咱們一家得此諭。他不先走,我倒不敢這般猜測呢。”宮中內命婦若要進位,自不會只進一位,黛玉這般一點明,各人心下一想,更覺極有可能是如此這般了。
因是遣客,內外擺的席面均已撤下。這會子有那機靈的媳婦見這會子主子們似緩過了口氣來,遂讓人換了新茶,重擺了小食,等待的時間被茶點與沉默填滿。黛玉只慶幸賈母這一遭不曾去廊下站著吹冷風——入冬以來賈母的身子就不比往年,到底是年歲高了。哎,只有她老人家身子康健著,她在這個府里才能活得自在一些罷。
兩個時辰間,來來去去下人們報了幾趟,雖無明信,賈母卻不算太急,王夫人雖每回都要哀怨地看黛玉兩眼,到底沒再出聲,想來也是希望黛玉說得話能成真。而其他人在黛玉給出了這般大一個餡餅后,誰也不好輕言不是,畢竟這還是個會給影子上香的時代,若此事成真,她們的反駁可就要成為對這一喜事的詛咒了。也這是黛玉的殺手锏,她正等著有那不識趣的人來自投羅網呢。可惜的是,所有人都太識趣了。
——眾人想知道黛玉所言是否成真的愿望如此強烈,以致于當賴大帶著人喘吁吁跑進大堂報喜,報道“大小姐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老爺請老太太速帶領太太等進朝謝恩”時,堂上眾人第一時間只覺得謎底揭曉般松了口氣,而非想到圣恩浩蕩,元春終于進了妃位,成了繼皇后這位正妻之下,有名有份的四位最正式的小妾之一了。
而當黛玉的魔法時間終于要結束時,賴大的一句話又成功地觸發黛玉下一個問題:“……你說二舅舅去了東宮?”
賴大停下了因欣喜而無法停止的述說,回憶了一下,點頭道:“是的,二老爺吩咐小的速請老太太領著太太們去謝恩后,就立時往東宮去了。”
邢夫人在旁著急道:“現在不是急著問這個的時候,還是先換裝入宮謝恩罷。”
黛玉側了下頭,“可大姐姐是被皇上進升妃位,二舅舅此時去往東宮謝恩作甚?”
薛姨媽扶著王夫人笑呵呵地道:“這個林丫頭……二老爺想是有事向太子殿下奏報罷了,嬪妃進階乃后宮的事,又怎會往東宮去謝恩了。”
黛玉點點頭,“倒是我想岔了。”她這話雖招來無數白眼,她卻不在意,作為親戚,她能做的可是都做了,聽不聽,聽不聽得懂,可就不關她的事了。
正所謂幾家歡喜幾家愁。這邊廂賈府里喜氣洋洋。別家府里卻是雞飛狗跳。
一家乃是秦宅,秦老爺因賈府出事,又掛心家中愛子,是以早早回了府,誰知卻撞見自家那位小“秦”圣與尼姑在房內廝混。他老來得子,生恐自個兒過于溺愛,讓愛子走上歧路,是以素來管教嚴厲。誰知今日卻見他做出這等丑事來,秦老爺急怒交加之下只記得黃荊條下出孝子,卻忘了這“孝”子尚在病中。一頓棍棒之后,秦少爺自是臥床不起,而秦老爺在當晚躺下后也再沒能起來——愛之深,責之切,秦老爺最終以自己的性命完成了對兒子的教導。
黛玉在寶玉傾訴中得知秦家這一消息時并不意外,但另一家的“喜”訊卻讓她大驚失色——甄家新尋回來的那位姑娘,就是父親修仙去了的那位甄英蓮,自愿入永泰寺帶發修行——永泰寺本是皇家女庵,原不過是皇帝駕崩后無子嬪妃無奈的去處。如今卻聽說皇家斥巨資將其修繕一新,以迎這個“善慈仙姑”。皇家除了按國師之例供奉這位仙姑外,還特地撥了二十四位一心求仙的宮女服侍仙姑,當然,若能得仙姑指點一窺仙路,更是無上的福緣。
以二八妙齡出家求仙,這就是英蓮現下的命運么?這般的命運比起為薛蟠之妾來,到底哪一個更悲慘,黛玉發覺自個兒真的無法答得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備注:
沒什么說的,國慶快樂,獻給所有的畢“家”索,“居里”夫人(笑)
上對應的原文(第十六回)
賈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飛馬來往探信。有兩個時辰工夫,忽見賴大等三四個管家喘吁吁跑進儀門報喜,又說“奉老爺命,速請老太太帶領太太等進朝謝恩”等語。那時賈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佇立,【庚辰側批:慈母愛子寫盡。回廊下佇立與“日暮倚廬仍悵望”對景,余掩卷而泣。】【庚辰眉批:“日暮倚廬仍悵望”,南漢先生句也。】那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鳳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媽等皆在一處,聽如此信至,賈母便喚進賴大來細問端的。賴大稟道:“小的們只在臨敬門外伺候,里頭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后來還是夏太監出來道喜,說咱們家大小姐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后來老爺出來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爺又往東宮去了,速請老太太領著太太們去謝恩。”賈母等聽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氣盈腮。【庚辰側批:字眼,留神。亦人之常情。】于是都按品級大妝起來。賈母帶領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轎入朝。賈赦、賈珍亦換了朝服,帶領賈蓉、賈薔奉侍賈母大轎前往。于是寧榮兩處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踴躍,【[秦氏生魂先告鳳姐矣。]】個個面上皆有得意之狀,言笑鼎沸不絕。
誰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進城,【甲戌側批:好筆仗,好機軸。】【甲戌眉批:忽然接水月庵,似大脫卸。及讀至后,方知為緊收。此大段有如歌疾調迫之際,忽聞戛然檀板截斷,真見其大力量處,卻便于寫寶玉之文。】找至秦鐘家下看視秦鐘,不意被秦業知覺,將智能逐出,將秦鐘打了一頓,自己氣的老病發作,三五日光景鳴呼死了。秦鐘本自怯弱,又帶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見老父氣死,此時悔痛無及,更又添了許多癥候。因此寶玉心中悵然如有所失。【庚辰眉批:凡用寶玉收拾,俱是大關鍵。】雖聞得元春晉封之事,亦未解得愁悶。【甲戌雙行夾批:眼前多少熱鬧文字不寫,卻從萬人意外撰出一段悲傷,是別人不屑寫者,亦別人之不能處。】賈母等如何謝恩,如何回家,親朋如何來慶賀,寧榮兩處近日如何熱鬧,眾人如何得意,獨他一個皆視有如無,毫不曾介意。【庚辰側批:的的真真寶玉。】因此眾人嘲他越發呆了。【甲戌雙行夾批:大奇至妙之文,卻用寶玉一人連用五“如何”,隱過多少繁華勢利等文。試思若不如此,必至種種寫到,其死板拮據、瑣碎雜亂,何可勝哉?故只借寶玉一人如此一寫,省卻多少閑文,卻有無限煙波。庚辰側批:越發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