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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美的匾額上有三個醒目的鎏金大字:憶春樓。
難道這就是……寧無塵忽然想到了書里風(fēng)情萬種的青樓佳人,在自己對著孤燈苦讀的日子里總會在那些典籍下藏一些書,那些傳奇的女子們影影綽綽的傳說就是通過這些野史戲文擠進自己的頭腦的,回憶起那些千回百轉(zhuǎn)的故事,他不由得紅了臉頰。
他剛想快步離開,卻看見了樓上倚窗而立的女子,她面龐曼妙的輪廓嵌在頭上華麗飾物的光芒里,高處的天光影影綽綽籠罩了全身,雖然是那么模糊的一瞥,但是那種熟悉的感覺卻瞬時擊中了寧無塵,他無法動彈。
那是綠袖!
不會錯,寧無塵堅信自己不會認錯綠袖,從六歲那個飄著細雨的早晨遇見她開始,關(guān)于她的一切就不會再忘記。
完全忘記了關(guān)于青樓之地的顧及,寧無塵沖進了憶春樓。迎面而來的是強烈的脂粉味道和酒香,馬上有帶著生硬微笑的濃妝女子湊上來抓住他的衣袖,她們的聲音婉轉(zhuǎn)而甜膩,她們紗質(zhì)的帕子帶著輕微的瘙癢拂過他的臉……面對眼前的珠光寶氣姹紫嫣紅,他又一次感到了眩暈,現(xiàn)在唯一支撐他不轉(zhuǎn)身離開的,就是找到綠袖。
寧無塵掙脫了她們的糾纏直奔樓上,身后鴇母大聲不知在喊著什么,他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沖上去,生平第一次那么用力地奔跑,好像稍稍遲一步,那個身影就會消失,他真的不確定剛才見到的是真實的,還是自己思念凝結(jié)而成的幻影。不過還好不是幻影,寧無塵喘息著,看到面前的女子緩緩轉(zhuǎn)過頭來,有光從她清秀的眉目間瀉下,她就在那里安靜的站立,望著自己。
“綠袖!綠袖!是你嗎……”還沒等寧無塵沖上前去,身后就有伙計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身體,他不能再向前一步。他為自己掙脫不了難過,更令他難過的是,綠袖見到他的時候,眼里居然沒有一絲波瀾。
“放開他吧。”女子輕聲吩咐道,然后依舊用那種平穩(wěn)的語調(diào)問寧無塵,“敢問公子有何貴干?”
“綠袖,綠袖,你、你不認得我了嗎……”寧無塵的聲音漸漸低下來,他不敢相信這就是綠袖的回應(yīng),沒有久別的思念,亦沒有重逢的欣喜,僅僅是那樣淡淡的一句話,敢問公子有何貴干。
窗邊的女子走近寧無塵,她端詳著面前瘦弱的青衣少年,妖冶的笑容慢慢爬上臉頰:“我的名字叫嫣然,公子你認錯人了。”
“不會的!我沒有認錯人,你就是綠袖,你為什離開我?你為什么會在這里?”寧無塵伸出手抓住面前女子的手腕,不顧她的陌生和冷淡,斬釘截鐵地說,“跟我走,我?guī)慊丶摇!?
嫣然甩開了寧無塵,原本帶著譏誚和嘲諷的得意笑容瞬間退去,她無奈地搖了搖頭:“公子要帶我走也晚了,兩天后我就要嫁人了。”
“綠袖!綠袖!……”寧無塵就這樣看著她走遠,自己卻沒有追上去的勇氣和理由,他明明知道那就是綠袖,雖然不曾見過她那樣張揚驕傲的笑容,但是他認得她寂寞的表情,就像剛才她對他說最后一句話時的樣子,第一次見到她,她就是這樣的寂寞。
那是一個與往常無異的晚春午后,六歲的寧無塵念著“桃之夭夭”在飄著墨香的書頁間緩緩抬起頭來,一眼就看見院中洋洋灑灑落花中的一個嬌小的身影,粉紅的花瓣在陽光中劃出優(yōu)美的曲線,她就站在光線的聚焦點,被凌亂的落花包圍。奇怪的是在這樣明媚的春光里,她沒有任何的表情,沒有笑,只是安靜的看著一個方向,寧無塵看不清她的眼睛,只是感到她一個人很寂寞,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看著自己,卻感覺心跳的很快。
寧無塵走出書房,在如洗的陽光里一步一步走近她,問她叫什么名字,她只是搖頭,不說話。寧無塵輕輕替她撫掉頭上的花瓣,牽起她的手。后來這個突然闖入他生活的小女孩成了他的貼身侍女綠袖,在后來綿長的歲月里和他形影不離。書桌上的墨硯記得她的溫柔的研磨和他狼毫的摩挲,琴房里的木琴記得她溫柔的注視和他輕巧的彈撥,院中池塘的每一片荷葉都記得她的清新的笑聲和他溫潤的呼喚,巨大書架上的每一本書都記得她輕柔的剪燭和他專注的凝視……時間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在指縫間流過,歲月靜好。
直到綠袖毫無征兆的消失,整整十年,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