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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樣的夢里,她雖然回到了家里,可是方家破敗,她見到的每一個人臉上都是灰白色,眼中無神,嘴開開合合,卻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而現在不是了。
半夜紅燭高燒,銅鏡中印出方婉十五歲的容顏,雪白晶瑩的肌膚,水盈盈的桃花眼,嫣紅的櫻唇,如同一朵待放的嬌蘭,便是在這略有一分模糊的銅鏡里,也看得到日后的傾城風情。
她的手撫在鬢角下,這里在二十歲的時候會添一條痕跡,是她摔倒流產的時候在石頭上磕的,如今這里如其他肌膚一樣光潔,這是十五歲的方婉,是被三皇子看見之前的方婉。
從別院回城的路不是官道,有些偏僻,馬車走的雖慢也很有點顛簸,要走三個多時辰,近晌午的時候,路邊看到一座茶寮,一行人三輛車停下來打尖用飯。
這樣偏僻的路邊茶寮自是簡陋,丫鬟們也做不了什么飯菜可用,只能吃食盒,可方婉不在乎,她的精神特別好,這大半夜沒睡一點兒也沒妨礙,甚至帶著幾分亢奮的思忖著,這一趟回到家里了,說什么也不出門了,那一回,三皇子在錦城呆了十七天,四月初二回的京城,她當然不敢卡著日子來,只管叫人打聽著三皇子走了,再過十天,確信他走的遠了,她就可以出門了!
再然后……然后再說吧,不管怎么樣,總該比上一世強!
想到今后,再也不是上一世那樣的人生,方婉便止不住笑,她覺得自己能回到這個時候,大概是老天爺對她的補償吧?
她跟前的丫鬟們都是在她屋里伺候了好幾年的,此時便覺得自己家姑娘笑的有些古怪,姑娘平日里多么矜持淡然的模樣兒,可此時也沒什么事,她一個人坐在那里就眉開眼笑的,笑的眼睛彎彎,嘴角也笑出一個嬌媚的弧度,丫鬟們雖是不懂,也不由的覺得自家姑娘那眼角眉梢與往日里不同,笑的格外好看。
便是她們早見慣了姑娘的美貌,也不由的有點看呆住了。
這是十幾年光陰打造出來的光華,是在溫郡王府無堅不摧的利器,是覆滅了溫郡王府的傾國傾城的笑顏。這是上一世留下的痕跡,便是重來一世也不會磨滅的。
方婉自己倒是沒覺得,她沉浸在獲得老天爺補償的喜悅中,更沉浸在今后充滿希望的日子里,這一世,她就不進京城了,再也不跟上一世的那些人有牽扯,皇位、奪嫡、陰謀再也跟她無關了,她要好好的活著,孝敬父親,嫁一個良人,生一堆孩子!
起碼五個!方婉想,上一世她沒有孩子,她也不想要,但這一次不同,她盼望著能有好幾個大大小小的暖乎乎的團子撲在她身上叫娘。
活過一世的人,總是更想得到自己沒有的東西,而對于方婉來說,她曾經得到的太少,想要的就更多了。
她差不多快要想到自己五十歲時候的樣子,孫子都是可愛的小團子了,丫鬟來請她上車,打起了車簾子,她剛踏上車轅,還在幻想的美好的一切就消失無蹤了,方婉的身形凝了一凝,突然吩咐道:“春蘭,你去后面那車上坐?!?
沒有任何理由,春蘭摸不著頭腦,當然她也看不見被方婉的身體擋著的那把匕首,只是這是主子的吩咐,她只得應了一聲:“那姑娘坐好,小心些。”
就放下了簾子。
方婉的臉上還是鎮定的,經歷過以前那些事,已經很少有事能叫她動容了,此時雖然她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可還是一臉鎮定。
這人身有血跡,看起來頗為狼狽,可方婉還是認出來了,這是景王爺。身為先帝幼子,今上愛弟,幼時即獲封了郡王爵,今上登基后又加封親王銜,也曾大權在握,以皇弟身份巡查各省,很辦了幾件大事。只是在這一瞬間,方婉想到的卻是,他不是十年前已經死了嗎,難道他也重生了?
不過念頭只在一瞬間,方婉幾乎是立刻就想起來,是自己把時間提前了,這個時候,他本來就還活著呢。她剛剛重生,舊事還宛如在昨日,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想到這位景王蕭重還有四年就要死了,方婉面對他手里的匕首好像就不那么害怕了,而且方婉雖然以前只見過這位景王爺一次,卻也聽說過他曾領過的幾樁差使,便是在他去世好幾年后,余波依然能影響朝局,這樣的人顯然不是個蠢貨,他現在都這樣狼狽了,自然不會下手殺一個對他毫無威脅的小姑娘,讓自己的處境更艱難。
方婉知道,自己所能做的就是讓他感覺自己毫無威脅,甚至還可能幫他。
車夫已經揚鞭驅馬了,車里的蕭重沒有說話,只是有點詫異的看著正襟危坐的方婉。
他在躲進來之前已經看清楚了這行人的構成,知道是某家大戶小姐出行,他躲進來風險很小,只需要捂了女眷的嘴,不讓她尖叫就足夠了。
可是沒想到這位嬌滴滴的大小姐不僅不尖叫,還能那么鎮定的支開丫鬟。
他自然不會想到,這位大小姐才剛被白綾絞死過,跟一般的大小姐不同。
蕭重想了一想,收起了手里的匕首,方婉這才松弛了一點,前后左右的看了看,對蕭重道:“左手邊底下有個小藥箱,你看看有沒有金瘡藥?!?
蕭重又詫異的看了她一眼。
方婉誤會了:“我不會包扎,你自己隨便抹抹吧?!?
方婉覺得自己應該盡量對他好點,溫柔一點,便不說他身份尊貴,本就招惹不起,只要想到他比自己死的還早,似乎便就有了點兒同病相憐了。
☆、第二章
第二章
蕭重果然從馬車的座位底下的柜子里找到了藥箱子,這不是尋常馬車的配置,這是方家專用來出遠門的馬車,方婉眼看著蕭重打開箱子,找了找,找到一只標注了金瘡藥三個字兒的青綠瓷瓶,打開來往自己身上的幾處傷口上涂。
這藥還不錯,火辣辣的疼痛一碰上藥就變的清涼起來。
方婉在一邊看著,心里在思忖著這位景王爺這是怎么一回事。
朝堂皇家歷來深不可測,方婉是很清楚的,在她上一世的后來的歲月里,她也曾身處其中,如今回想起來,這位爺多半是辦的差使觸及了極大的利益,才讓有些人連皇弟都敢悍然下手,敢這樣動手的,可不是一般勢力。
當然,景王爺也不是一般人,所以才逃的過,雖然狼狽了一點。
景王爺死的雖早,可早期辦下的幾件大案卻很有名,方婉正回想著,蕭重卻覺得眼前逐漸模糊,腦中昏眩,知道不好。可此時已經是手腳發軟,難以動彈。面對這樣一個才十幾歲的嬌滴滴的小姑娘,又是他觀察之后認為是碰巧遇見的,毫無威脅,確實沒有格外提防,沒想到竟然會在這里陰溝里翻船!
這個小姑娘還一根手指也沒動!蕭重在失去意識之前看了方婉一眼,就是著了道兒,他還是覺得眼前這小姑娘不像那樣的人才。
長的太美太出眾了,實在不像,只除了她未免太過鎮定。
其實方婉也挺愕然的,她正想著和這位景王爺搭搭話呢,也留個好印象。卻眼見得蕭重一句話都沒說,就一頭栽倒昏迷了過去,她也有點摸不著頭腦,不過蕭重昏過去之前看她的那一眼,叫她寒毛都豎起來了。
可別把她也當成那些人了,自己絕對沒有想要弄死他的意思,他本來就沒幾年好活了。
方婉想了一想,撿起滾落在地上的瓷瓶,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禁哭笑不得,她原本是想對蕭重好一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