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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醫院里忙得前腳打后腳時忽然請假一段時日,對科室的工作安排還是有一定影響的,但兩位主任卻又無法不準假,實在是一來這的確是合法權利,二來他們也不愿手底下的醫生因為高強度工作出現其他狀況。
洪章很有些無奈,瞟一眼身旁的馮道衡,還未講話,便聽他又道:“可是怪誰呢,誰讓咱們手底下這倆孩兒關系匪淺呢。”
他哼了聲不說話,馮道衡又道:“哎,老洪,你說咱們這算不算科與科之間的聯姻?”
“姻在哪里?”洪章撇了撇嘴,“老馮,我也沒見你因為禮錚跟朱砂的關系給我們什么優待啊?”
“怎么沒有,不是你們加急的我們都先做了嗎!”馮道衡氣咻咻的反駁。
洪章略嘲諷的沖他咧咧嘴,“加急的你們沒多收錢?”
“這關我什么事,是醫院規定的又不是我。”馮道衡又立刻反駁了回去。
電梯里有好幾個主任護長都在,全都樂呵呵的聽著他們倆斗嘴,實在是因為他們自來這醫院認識的時候起就愛這樣,一個講一個駁,無聊的話題也能說半天。
但倆人又惺惺相惜,彼此很肯定對方的學術成就和為人處世,實際上是多年的老友了,見他們斗嘴,旁人知道的也只會當玩笑。
急診科辦公室里,蘇禮錚對手底下的住培生道:“過兩天我公休,你帶好師妹,跟林醫生一道上班就是了,下個月我就回來。”
想了想,又道:“有空多幫幫柳醫生,她剛來,有些事未必有你這住培的知道得多。”
學生應了聲好,柳瑜就在旁邊坐著搗鼓醫師工作站,聞聲轉過頭來道謝,神色間有一抹感激,“多謝多謝,要不是有你帶著,我還不知什么時候才能熟悉。”
蘇禮錚笑笑,也并不居功,“都是同事,換了誰都愿意帶你的,只是恰好我要公休,要麻煩你接替我的工作了。”
“那就提前祝你假期愉快啦!”柳瑜笑了起來,眉眼間很是明媚動人。
蘇禮錚看著她的笑臉,無端端的就想起朱砂在朱昭平去世前在醫院哭著不肯摸他的脈搏時的模樣,眼淚汪汪的,是既委屈又可憐。
他忽然愣了愣,隨即又笑了笑,道了聲謝。
柳瑜到底有了很豐富的工作經驗,盡管國外同國內的醫療環境很不一樣,但她顛三倒四的適應了近一個星期,也總算差不多了。
這一日蘇禮錚值夜班,第二日早起,查完房回到辦公室,才坐下就聽見敲門聲響起。
他一抬頭就愣住了,朱砂站在門口,灰色的毛呢大衣,乳白色的高領毛衣,同是灰色的毛呢中裙,小羊皮靴上仿佛有些水珠,昨日下了雪,又化了。
黑色的貓頭鷹模樣胸針一下就撞入他的眼簾,視線再往上,看見的便是她微微撅起的嘴,仿佛有許多的不滿,“你還愣著做什么,快來拿你的早飯。”
蘇禮錚這下才真的愣住,卻還不忘往她的方向走,“……什么早飯?”
朱砂將懷里的藍底白花布袋往他懷里放,嘟囔道:“還不是媽媽,知道你值夜班辛苦,特地早早起來熬了粥,又一大早趕我出門,真不知道你是親生的還是我是。”
她絮絮的抱怨著,語氣里有著不忿,蘇禮錚忍住笑,問道:“你吃了沒有,不然一起吃罷?”
“誰和你吃,我早就吃過了。”朱砂瞪了瞪眼,又有不滿冒出來,“我本來想吃面的,結果媽媽說再煮面麻煩,讓我對付著吃,難道煮面有熬粥麻煩么?”
蘇禮錚應和著說了聲沒有,溫和的看著她,朱砂停下來,望見他臉上有些柔和的笑意,面上顏色一頓,嘟囔了句:“看什么看,沒見過我么……”
然后抬手看了看手表,道:“要晚了,我先去辦公室。”
說罷便匆匆忙忙的走了,越走越快,好似真的很忙,恨不得跑起來一般,直到離開急診科的地盤才慢下腳步,抬手撫了撫心口,忽然又想起方才蘇禮錚的笑。
他的笑容溫和得簡直算是溫柔,仿佛在縱容一個疼愛的胡鬧的孩子,以至于她覺得不好意思,覺得自己的抱怨像是無理取鬧。
蘇禮錚望著她的背影,面上的神色陡然輕松了下來,她熟悉的抱怨令他覺得心安,仿佛是她終于走出來的信號,卻又難免暗自做最壞的猜測,疑心她是不是為了讓自己放心才如此表現。
但猜測很快就被他否定,她怎么會為了自己花心思粉飾太平,她當著他的面,從來都是七情上面的,高興不高興都是直接的,犯不著特地說這幾句抱怨讓他放心。
他轉身回了辦公室,打開布袋取出保溫飯盒,同上次他給朱砂送飯用的是同一個,他難免想起那天朱砂的神態。同當時相比,其實她如今已經好了許多了。
雞絲粥熬的綿綢,裝在保溫飯盒里還是滾燙的,一打開蓋子,就有米漿的香氣溢出來,浮動在空氣里,有種撥動心弦的香。
蘇禮錚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父母離異之前的最后一天,母親江寧真很早就起了床,出門去樓下的菜攤買了一把小青菜,然后回來煮粥。
那時蘇照明已經提出離婚,爭吵過后她已經知道無法挽留住這個男人,于是很快冷靜下來,想的無非是財產如何分割,已經無暇顧及兒子的感受。
蘇禮錚到了成人,想起這些事,總會慨嘆女人狠起心來實在可怕,冷靜理智得讓人心驚。
那天蘇寧真最后一次給兒子做早飯,青菜雞絲粥。她把雞胸肉放進蒸鍋里蒸熟,撕成雞絲,和切碎的青菜一起放入煮得即將濃稠的白粥里,調入鹽,小火繼續難熬至粥徹底變得綿綢。
那時小小的蘇禮錚一直躲在廚房門外看著她的動作,直到她關火轉身要出來,又趕緊躲回臥室,爬到床上裝睡。
后來江寧真出于種種顧慮,終究是將他留給了蘇國維,蘇禮錚懂事后未嘗沒有心生過怨懟,可是事隔經年,到了如今,他已經不會再生出這種感覺了。
子不言母過,他不會評判母親的做法是對是錯,也理解她當時還年輕若是帶著他一個拖油瓶必然多有累贅的顧慮,卻也無法對她再產生些什么母子之情了。
母親這個角色,于他而言,似乎應該是師母,她給的愛不同,連雞絲粥的滋味似乎也有不同。
粥才開始吃,林平儒就從病區回來了,他比蘇禮錚還早去查房,要查的卻是全區的病人,因此到現在才回來。
進了門就聞到粥香,吸著鼻子湊過來看,有些驚訝,“這……哪家外賣這么貼心?”
蘇禮錚起身去辦公室角落的鐵皮柜子里拿了一次性碗和調羹,舀了碗粥遞給他,淡聲道:“家里人送來的,趁熱吃。”
“……家里人?”林平儒愣了愣,有些狐疑的看了眼蘇禮錚,他雖然才來沒多久,卻也知道蘇禮錚如今獨居。
蘇禮錚并不打算說出朱砂的名字來,只簡單解釋道:“嗯,師父家的。”
林平儒這才聽明白過來,他同樣知道蘇禮錚有個跟隨學藝學了二十余年的師父,喝了口粥笑道:“真香,真暖和。”
他長長的嘆了口氣,望了眼蘇禮錚,只看見他低垂的眉眼,安靜平和得讓人覺得心里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