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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蘇禮錚同她站在一起,兩人眼前的花盆里枝葉在微風里搖晃著,他對她的話未置可否。
原來他還是記得的,她的心里突然就有些發甜,像是早晨的甜粥加多了糖。
蘇禮錚的車在醫院門口掉頭,往h大的方向駛去,幾天前就已經和祖父生前的學生約好了要見面,談談關于祖父手稿整理和出版的工作。
老人一生與醫學為伍,為此竭盡全力,傳統醫學被誤解受冷遇,他也無奈和失落過,但終究舍不得丟開手去。
他培養了許多學生,但真正得他稱贊的寥寥無幾,歸根結底,這是一門很需要悟性的學科。
蘇禮錚還記得自己進省醫的第一年,洪主任得知他的祖父是蘇國維,頗驚訝的問他:“那你怎么沒有搞中醫?”
他垂了垂眉眼,平靜的笑著應道:“我爺爺認為我對中醫悟性不夠,比較支持我學西醫?!?
至于父親蘇照明是h大教授他不想經常聽人提起他這個稍顯幼稚的緣由,隨著時間的流逝,已經被他忘得差不多了。
h大的校園空間開闊,作為一所歷史悠久的名校,建筑很多還保留有舊時風貌,蘇禮錚忍不住想起祖父最喜歡的那張在紅樓前拍攝的照片。
穿過樹影婆娑的人行道,蘇禮錚又走過一段安靜的林蔭道,很快就到了正在舉辦活動的小廣場。
他從小廣場響亮的廣播聲里穿行而過,并沒有駐足觀看熱鬧,而是直接走進了和人約好的位于圖書館一樓的咖啡廳。
祖父生前遺留下大量的手稿,光是筆記本就裝了幾個紙箱,他是老派人,只懂得埋頭做學問和教書看病人,是不大懂得出書的,許多的觀點都是通過學生或者講座報告會等形式流傳在業內,集結成冊的也只有醫案。
直到他去世后蘇禮錚收拾他的遺物,仔細翻閱著他的筆記,想到他的一生也算是經歷過大波折,做了一輩子的學問,還有很多值得后人研究的經驗和學術觀點沒來得及傳授給徒弟,就這么走了未免遺憾。
于是他動起了給祖父出書的念頭,巧合的是,祖父生前倚重的弟子陸庭和也有這種想法,兩人當即就一拍即合。
陸庭和三十多面前拜入蘇國維門下,與蘇禮錚的父親蘇照明年紀相仿,師父蘇國維與兒子決裂后,蘇禮錚尚且年幼,很多時候他就擔起照顧老人的工作,與蘇禮錚之間十分熟悉。
照著祖父的意思,蘇禮錚一直都是叫他做師兄的,“陸師兄近來忙不忙?”
蘇禮錚笑著寒暄了一句,陸庭和如今是省中醫院的副院長了,還要出門診和教學,工作十分忙碌,今天便是過來給研究生上課的。
“還行,習慣了?!标懲ズ痛蜷_了手里的筆記本電腦,一面將資料調出來,一面又問道,“師叔他們還好罷?”
“還行,還能玩得動攪拌棒?!碧K禮錚應了一句,他們說的師叔就是朱南。
陸庭和點點頭,示意他看電腦上的封面圖,忽然想到了朱砂,就隨口問了句:“你和你小師妹現在還好罷,不鬧別扭了?”
這句話原也沒什么問題,蘇禮錚同朱砂之間那點小齟齬他早就知道了,以他的年紀,雖然蘇禮錚是師弟,但實則卻是小輩,他看蘇禮錚,同朱南看蘇禮錚差不多。
但因為近來同朱砂之間的相處很有點不明不白的曖昧,蘇禮錚難免覺得有點赧然,抿了抿唇才鎮定下來,低聲應了句:“都這么大了哪還能跟以前一樣?!?
“哦唷,你也曉得啊。”陸庭和喝了口咖啡,很有些興味的挑挑眉,“看來讓你們獨處一陣還是有好處的,你們吶,就都是給慣出來的?!?
蘇禮錚不是第一次從他這里聽到這些話了,用充滿了無奈的語氣。
可是原本聽著沒什么感覺的話,可蘇禮錚今日心里藏著秘密,聽著就有些坐如針氈了。
他立即就拉開了話題,問道:“設計的封面就是這兩個么?”
見他談起正事,陸庭和也不再閑聊,轉而認真的講起近來的工作進展。
蘇禮錚學西醫出身,雖然跟著朱昭平學了些皮毛,但終究不能精于此道,自然也不敢為祖父的遺作做主。
這件事就交給了陸庭和,祖父生前已經在學校的關照底下成立了蘇國維工作室,如今的管理者已經是陸庭和,帶著一眾學生整理著老師留下的手稿。
幾年時間過去了,工作終于進入尾聲,著作在年內將會面世,包括蘇禮錚在內,所有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氣。
大約一個小時后,要談的事已經談完,陸庭和笑著道:“要是這些書以后能惠及更多人,日后我去了地底下,也有臉面去見師父了罷?!?
蘇禮錚也笑著點點頭,“但凡有心人,總會從里面得到些有用的東西的?!?
陸庭和尚有其他工作,只閑話了幾句就要走,臨走前問他:“要不要上我那里去吃飯,你嫂子也久不見你了,今天她倒也休息?!?
蘇禮錚有些猶豫,片刻后才道:“要不明天罷?明天早上小師妹下夜班?!?
陸庭和就哦了聲,道:“我同你嫂子講,讓她同你約是午飯還是晚飯罷?”
蘇禮錚點點頭,笑著問了句:“你明天有空?”
“為了你還是有的。”陸庭和斜了他一眼,有些不懷好意的笑道,“你倆可等著罷,我家領導說不準要給你們介紹對象的?!?
蘇禮錚愣了愣,想反悔說不去了,卻已經來不及,因為陸庭和已經先下手為強的向太太通報蘇禮錚要帶著朱砂去家里吃飯的事了。
他只好苦笑著送走了陸庭和,然后出了一會兒神,環視了一圈四周,打算在這個半陌生半熟悉的校園里走走。
太陽很好,不冷不熱的溫度很適宜戶外活動,他慢吞吞的在路上走著,穿過兩旁種滿了梧桐樹的校道,隔著馬路看對面有著曲折小橋的內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來這里時偶然聽人說起的事。
說起來也真的是巧,那時他路過這里,覺得這里風景很好,湖中心還有個小巧的八角亭。
到了那里才站了一會兒,來了兩個女生,其中一個興致十分高昂的對同伴道:“你知道么,這里其實還有個名字,叫情人湖?!?
同伴問為什么,蘇禮錚也有些感興趣,便不動聲色的聽著,接著就聽見那女生道:“因為很多年前文學院的蘇教授就是在這里認識他現在的太太的,對她一見鐘情,然后兩個人排除萬難的走到了一起,恩愛到現在呢?!?
聽到別人用這種羨慕的語氣談起這種事,蘇禮錚已經不大記得自己當時是什么感覺了,只知道從那以后,他再也沒走近過這座亭子。
在旁人眼里,那或許只是一個浪漫美好的故事,但對他而言,卻是改變了一生的事。
他曾經無數次想過,如果沒有那次一見鐘情,蘇照明和江寧真是否會一直在一起,若是在一起,是否也會恩愛到如今,又或許終究仍然是走向分道揚鑣?
作為他們兒子的自己,如果父母一直陪在身邊,他得到的是不是今日這樣的生活,他還會不會同師父師母感情深厚,會不會同朱砂有如今的融洽?
一切都是不可知的,畢竟歲月沒有可能調頭,讓他去經歷那些沒有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