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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謝蘭因有這感覺,朝中不少人都有這感覺,太皇太后更甚,她坐在平穩的攆車中就,閉目想著心事。拓跋曜自平定南面后,他的羽翼徹底硬了,自己再也壓制不住他了,那么太子……太皇太后緊握手中的珠串,她絕對不會讓他借這次機會廢太子!
不管底下人心思如何浮動,拓跋曜本身沉穩如山,所謂帝心難測,不過如是。他也沒有想過借此機會發作太子,他剛立下不世功績,沒必要現在廢太子,讓自己擔上一個剛愎自用的名聲,他年紀還輕,留著太子也好。他還要收拾秦家,這會再廢太子,對朝堂不利。當然這想法,拓跋曜誰也不曾說過,君奪臣妻可不是好名聲,他也不準備讓阿菀擔著臣妻的名聲入宮,他會給她安排一個完美身世。
拓跋曜這想法就是號稱簡在帝心的謝簡都沒猜到,誰能想到拓跋曜還會對自己年近三十的孫女念念不忘,在謝簡心目中孫女自然還是那小姑娘,可照現在的標準來說,三十歲的婦人都是老嫗,有些都當祖母跟夫君分居了。且拓跋曜十幾年沒見謝知,再強烈的感情都沒了,他這時正是最意氣奮發的時候,要什么樣的美人沒有?何必要個已嫁人生子的婦人,還要賠上自己好不容易經營而來的明君名聲。
想到他即將要跟阿菀見面,拓跋曜情緒大好,看誰都很順眼,太子過來請安時他還有閑心指點幾句,偶爾興起還會考校幾個年幼皇子的課業。這一切都讓皇子們受寵若驚,他們從來沒想過父親還有如此平易近人的一天。
大皇子也很激動,他長這么大,第一次得了父親關注,即使父親并不和藹可親,可他會關心自己課業,還跟自己談了半個時辰,即便其中還有別的兄弟,都足夠大皇子激動了,他從來沒跟父親相處這么久過!
可是大皇子的興奮沒有持續太久,就被郭彥潑了一盆冷水,“大皇子,此行不妙。”
“不妙?”大皇子一怔,困惑的看著郭彥,“先生此言何意?”郭彥做了他十年的幕僚,向來測算無疑,本身又不好名利,也不愛女色,唯獨只愛古籍,年代越是久遠的古籍他越愛,大皇子對他信任之極,他說什么話他都不會懷疑。
“我——”郭彥欲言而止。
大皇子言辭懇切的說:“先生,我們師徒多年,我早把你當父親,我們之間又有什么話不能說的?”
郭彥長嘆一聲,“大皇子,我擔心陛下到了平城之后會發作太子。”
大皇子不解的看著郭彥,“太子有太皇太后護著,父親能怎么發作太子?”
郭彥說:“可是現在太皇太后已護不住太子了,陛下南征回來后就沒人可以違背陛下的意志了。”
大皇子不屑道:“他除了一個身份,還有什么好的?廢了也好。”時至今日,大皇子依然認為自己才是真正的太子,太子是仗著自己幼時身體好才能鳩占鵲巢,他的太子之位廢掉才是大快人心。
郭彥語氣沉沉的說:“可萬一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嗎?”
“什么?”大皇子愣怔的看著郭彥,心里隱約有不祥的預感。
郭彥委婉的勸阻道:“自古廢立太子都會引起朝堂大動蕩,您向來與世無爭,又何必牽扯到這些事里?”
大皇子心頭一寒,突然想起自己是如何被父親厭棄的,他年幼時父親對自己雖不寵愛,可也沒有像現在這般漠視,都是他插手了曾大母和父親的爭斗,陷害了謝太傅的孫女,害的她不能入宮才讓父親厭棄至此。當年他就是被人教唆著做了蠢事,如果現在還有人這么對自己——大皇子打了一個哆嗦,驚慌失措的問:“先生,我們現在應該怎么辦?”
其實當年沒有任何人挑唆大皇子對付謝知,謝知不可能去利用一個幼兒、太皇太后不屑這種不入流的手段,別的宮侍也不敢說些亂七八糟的話教壞大皇子,畢竟太皇太后對大皇子還是很寵愛的,他這么做完全都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可人做錯事后總喜歡給自己找理由,并且不停的寬慰自己,久而久之,那個找來的理由就成了現實。大皇子也正是如此,他堅定的認為自己當年會這么做,全是身邊刁奴慫恿。是故他對身邊下人一直很嚴苛。
郭彥看著面露怯色的大皇子,心中不屑,爛泥巴糊不上墻說的就是他,自己這些年在他身上也花了不少心思,偏偏這蠢貨半點長進都沒有,不過他還是蠢些好,他對大皇子說:“這次去平城多得是達官顯貴,您只要不出頭就行。”郭彥的言下之意就是,這次出行的大佬太多,他不過其中一條小魚,只要自己不作死,沒人會注意到他。
“我知道,我明天開始就養病。”大皇子聽出了大皇子的言下之意,他嘴上應著,心里卻有很多不甘,達官顯貴?他可是比達官顯貴更尊貴的皇子,達官顯貴有什么了不起?
郭彥哄完大皇子,起身回到自己的馬車,他這輛馬車是大皇子命人準備的,里面還算寬敞,可以并排躺三人,郭彥彎著腰蹬上馬車,車上有一名小廝在烹茶,郭彥看到小廝眉頭皺了皺,“怎么是你?小墨呢?”
“小墨太累了,我讓他去休息了。”玉娘對著郭彥拋了個媚眼,“爹爹不喜歡女兒來伺候嗎?”玉娘這些年始終扮成郭彥女兒的角色,期間還出嫁過一次,后來丈夫死了,她又回了娘家守寡。
郭彥面無表情的看著玉娘,“可是女君有什么吩咐?”
玉娘斂了笑容道:“女君沒吩咐,你是不是想做什么事?”憑著她跟郭彥多年的合作經驗,她明顯能感覺這老小子似乎想做什么缺德事。
郭彥嗤笑一聲,“女君讓你問的?”
玉娘說:“是又如何?”
“是也不會告訴你。”郭彥雙目微合的說,“等我見過女君,自一五一十的向女君稟告。”
玉娘聞言也不生氣,她也有很多郭彥打聽不到事,“你心里有分寸就好,還有今天高句麗和柔然就要亂了,你做好準備。”玉娘心中暗忖,也不知郎君到底給了郭彥什么任務,這么多年只見他安心給大皇子做老師,郎君不會是想扶植大皇子上位?玉娘微微搖頭,很快否定自己想法,拓跋曜那么多兒子,誰登基都有可能,唯獨大皇子不可能。
郭彥頷首說:“放心,我會的。”
玉娘說完想說的話,就不再言語,給郭彥泡完一盞茶后,就躺在郭彥身邊閉目養神,郭彥眼觀鼻、鼻觀心,一臉淡然。
第241章 平城大亂(四)
這次平城祭祖, 拓跋曜舉辦的頗為隆重, 但因平城離長安頗遠, 祭祖典禮設置的沒有太皇太后時那么奢華,但更具莊嚴肅穆, 倒是合了拓跋曜的胃口,他本就不是喜好奢華的人,平素飲食衣物總是簡樸之極。這習慣跟謝灝完全相合, 因此謝灝的行事意外得了拓跋曜的贊賞。
這等看重讓許多臣子都十分羨慕,但思及謝灝是謝簡的長子,眾人也只有羨慕并不奇怪, 謝家這些年的圣寵無人可及, 便是崔家都要退一射之地。將來太子登基, 依然還是謝家女為皇后,這謝家只要不犯什么十不赦的大罪, 起碼還能在顯赫幾十年。眾人唏噓不已,也虧得當初謝知沒入宮, 謝知要是入宮了, 這朝堂就沒別的家族立足的余地。
謝灝大出風頭, 在平城的謝家人卻十分內斂, 謝簡本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陳留妻榮夫貴多年, 也不會因為繼子的圣寵動容, 謝灝更不會因為拓跋曜的看重得意忘形, 拓跋曜的看重離蕭賾當年對自己的信任還差得遠, 且謝灝心頭壓著些事,他總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這種風雨絕對不是很多人認為的陛下對太子的發作,廢一個無實權的太子還不足以讓拓跋曜如此籌謀,他一定在盤算別的事。
思及離平城不遠的懷荒,謝灝有些擔心拓跋曜意在秦家。他有心提醒秦宗言,可他現在一舉一動都備受人關注,貿然聯系秦宗言,只會讓兩人一起倒霉,而且這老狐貍連這點都猜不到,也不要妄圖圖謀大位,是故謝灝也選擇和父親一樣隔岸觀火,他只將阿生拘在身邊,讓他用功讀書。
回到熟悉的環境,阿生緊繃的情緒稍稍放松,但臉上依然沒什么笑容。他想阿娘,很想回建德見阿娘。謝知沒懷孕時,三五不時的都會拉著秦纮來看兒子,自謝知懷孕后出行不便,后來又出了這么多事,謝知就再也沒跟兒子見過面。她一下消瘦許多,她怕嚇到兒子,是故阿生已經很久沒見過阿娘了,他長這么大,從來沒跟阿娘分別這么久,是故一到平城他就歸心似箭,他不止想阿娘,還想阿耶、想阿藤。
正好謝知和秦纮也想兒子,秦纮思及邊境馬上就要動亂,也不放心把兒子留在岳父那里。不是他不相信岳父,而是事關兒子安危,除了自己,他誰也不信任。阿生雖有爵位,可到底年紀還小,祭祖典禮輪不上他參加,他母親身體又不好,他回家侍疾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拓跋曜還是第一次聽說謝知身體不適,他不禁微微揚眉看著謝簡,“太傅,阿蕤身體如何?”
“阿蕤只是懷阿藤的時候身體有些不好。”謝簡輕描淡寫道,莫說孫女本來沒什么問題,就算有問題也不能跟拓跋曜說,這不是打秦家臉嗎?
拓跋曜吩咐隨行太醫跟阿生一起回建德照顧謝知的身體,阿生雖覺得這舉動似乎有點不對勁,可他到底只是一個七歲的孩子,家里又呵護得緊,讓他無憂無慮的長大,他并不能完全理解拓跋曜其中的深意,只覺得陛下是個十分和藹的人,他感激的說:“多謝陛下。”
拓跋曜微微一笑,“回去好好孝順你母親。”拓跋曜想殺秦纮,卻沒想殺阿生和阿藤,這兩個孩子才是阿蕤最大的弱點,有他們在,阿蕤就不會尋死。當然最重要的是阿生長得跟謝知很像,這讓拓跋曜愛屋及烏,要是他長得酷似秦纮,拓跋曜就對他笑不出來了。
拓跋曜讓太醫隨阿生回建德的事,并未引起眾人太多關注,他也不是第一次干這事了。倒是幾位皇子長大成人后,第一次見雄才大略的父親做如此色令智昏、堪比昏君的舉動,眾人不由面面相覷,饒矜持如太子都忍不住好奇的詢問謝知的情況,大家惋惜三皇子不在,不然他在平城待了這么多年,肯定見過謝知。
謝知這些天大部分時間都在調養身體,想兒子女兒了就讓乳母把阿藤、阿錦抱來逗樂,阿藤還小,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指使著乳母抱著他在房里遛彎,阿錦奶聲奶氣已經會說幾句話了,正是最好玩的時候,謝知抱抱兒子、逗逗女兒,享受天倫之樂的同時也無比思念阿生。幸好秦纮派去的人動作很迅速,很快就把阿生接回了塢堡。
謝知看到兒子,提著的一顆心才真正落地,馬上邊境就要亂了,謝知可以毫不夸張的說,他們這處塢堡才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把兒子放在別處謝知還真不放心。要不是平城守衛也算森嚴,又有拓跋曜的大軍在,謝知真想把親人們都接過來,當然這也是她想想而已。
“阿娘。”阿生等謝知客氣送走拓跋曜派來的太醫后,一下撲到謝知懷中,完全沒有對外那種少年老成的模樣,“我好想你。”
謝知疼愛的親親兒子的額頭,“阿娘也想你。”在阿生三歲以前,謝知時常會親兒子,等阿生滿了三歲,謝知就不怎么親他了。這里畢竟是古代不是現代,她再想對兒子用愛的教育,也要看社會大環境,但是謝知偶爾也會用親吻安慰兒子,“這次去京城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她向來不得太皇太后喜愛,阿生在宮里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沒有。”阿生搖頭,他不得太皇太后喜愛,但拓跋曜卻很喜歡他,他又是大姑娘的未婚夫,太子對他也頗為維護,宮里下人沒人敢給他看眼色的,他猶豫了一會問謝知:“阿娘,我是不是一定要喜歡大姑娘?”阿生還記得阿娘對自己說過,女孩子柔弱,只能依附男子生存,所以他一定要憐惜自己將來的妻子。
謝知聞言輕嘆一聲,摟著兒子柔聲問:“阿生不喜歡跟大姑娘玩嗎?”阿生還小,說喜歡不喜歡之類的話太早,謝知就換了一種說法。
阿生苦著小臉點頭:“嗯,她玩的東西我都不喜歡,而且她還時常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