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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頭頂上搖搖欲墜的樹葉。
他呼出一口白氣,忽然感到沐源的冬天忽然就這么猝不及防地到來了。整個城市像被一種叫做悲傷的流行感冒席卷著。
人這一生轉瞬即逝,短暫仿佛流火。泥濘中來,泥濘中去。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樣幸運,總有人死在斗爭的路上。
他熟悉這種感覺,像從自己身上硬生生撕下一塊血肉,從此走到哪里都不是完整的自己了。
王凱的位置從此就空了出來,空空的一塊,像是缺了一顆的牙齒。沒過多久,他的位置就被撤走了,空的座位也消失了,好像從未出現過一般。
他在遺書里把自己的一些東西留給了他們,黎莫拿了一個小盒子,里面滿滿的全是各色的頭繩。
他也曾看著這些頭繩就像公主看著自己的珠寶吧,一個一個收集,對著鏡子笨拙地戴在頭上,然后在下一秒聽到爸爸腳步聲的時候迅速把它們收進床底。
一個人笑過鬧過,曾經鮮活過的生命,在黎莫手上僅剩的是這個小盒子。人活過的痕跡,風一吹就散了。
黎莫靠在顧與杰懷里,什么話也不想說,顧與杰也默契地沉默。他聞到顧與杰身上好聞的味道,他把臉埋到他的胸口上。
窗外鉛灰色的云低低地壓下來,景色向后倒退而去。黎莫不喜歡冬天,尤其不喜歡不下雪的冬天,整個城市看上去都灰蒙蒙的,唯有街頭的香樟還保持著一點綠色。
公交車內暖氣打得很足,黎莫的手心微微冒汗,冬衣寬大的袖子掩蓋他們攥緊的手。他靠在顧與杰身上昏昏欲睡,悲傷非常耗人心力,而顧與杰總是讓他感到安心。
搖搖晃晃也不知道多久,顧與杰輕輕推了推他。“到了,下車吧。”
天好像更陰沉了一點。他縮了縮脖子,跟著顧與杰往前走。穿過了蕭索的大門,是一整片連接著的墓碑。
這是沐源城郊的一片墓地,王凱就在這里。墓地很荒涼,除了看門的大爺,里面空無一人。顧與杰把買的一束小雛菊放在他墓碑上。黑白的墓碑黑白的照片,嫩黃色的花很襯王凱。照片里他的笑容似乎都明亮了很多。
“對不起……”黎莫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說對不起。顧與杰捏了捏他的手心。
整個世界都一片靜默。亡靈沉睡。他們注視著眼前的墓碑許久沒再說話。
活著的時候沒能好好說,整天嬉皮笑臉的,表達情緒好像是一個被解剖的過程,誰都不想顯得自己太脆弱。等真的什么都沒了,一肚子話哽在喉嚨口又什么都說不出來。
這種感覺對顧與杰來說似曾相識。父親說,人活在世上就是一個不斷告別的過程。
他拉了拉黎莫的手。“走吧。”
“嗯。”
和王凱道了別,他拉著黎莫往墓地深處走去,感到黎莫的腳步有點遲疑,于是解釋道:“我爸也在這兒,去見見他吧。”見他還是遲疑,回過頭幫他理了理圍巾。黎莫臉本來就小,被顧與杰一裹就只剩下一雙栗色的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他了,看得顧與杰心里一陣漣漪般的溫柔。他在黎莫額頭上吻了一下,說:“沒關系的,遲早要帶你去見他。他會喜歡你的。”
墓碑上的顧爸爸戴著黑框眼睛,笑起來眼里滿是溫柔。顧與杰替他撫去碑上的灰塵,說道:“爸,我又來看你了。這是黎莫,我跟你提起過。”
顧與杰想起爸爸離開的那年冬天也格外寒冷,大雪像是要冰封一切。好像他在很小的時候就不斷被告知這個男人會隨時離開他,真的失去的時候還是刻骨銘心的痛。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顧與杰扶他到窗邊看雪。他搭著顧與杰的肩,發現顧與杰又不知不覺地長高了,好像很快就要趕上自己了。父子兩并排站在窗邊看雪。
“雪會化,春天會來。你要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