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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直汪大督公此時卻做了天底下大多數自以為聰明的人都沒想到的事情。
他拖著幾乎被刺穿的身軀入了圣上的秘密監牢。
這座監牢自當今陛下登基之時就開始秘密建造,專門用來處理一些身份尷尬的犯人。
待汪直上任西廠,皇帝便將這座監牢交給了他管理。
當真可謂圣眷可怖。
方一走進去,呼吸間就有濃厚而污穢的血腥氣灌入鼻腔,耳畔便有慘嚎悲鳴響徹天地。
于此處,血脈貴不可言也好卑微低賤如螻蟻也罷,身死之后都不過是天地間一幽魂亂墳崗上一殘尸,同他人沒有什么不同。
卻是人世間少有的公平去處。
陰冷而潮濕的空氣讓汪直下意識的捂住了心肺之處的傷口。
在這座監牢里每走一步,傷口就仿佛被重新撕裂了一分,食心蝕骨一般的疼痛針刺火燒一樣的苦楚。
汪直在這樣的疼痛苦楚中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現在有多么的疼多么的痛,林詩音馬上就會死的多么的悲慘多么的無助。
這疼,這痛,于他而言豈不就是新鮮醇厚的蜜糖活色生香的佳肴?
哪有比這更讓他快意更讓他開心的事!
他步到關押犯人之處,燭火縹緲天光昏暗,恍若閻羅殿堂地獄盛景,奇形怪狀神情迥異的惡鬼分列兩側,有的低聲哀嚎,有的怒目圓整,有的諂媚阿諛,有的高聲怒罵,災禍當頭性命操于他人之手,風度翩翩優雅高貴正氣凌然悉數喂了鐵鞭烙鐵。
如今千姿百態,無非暗藏苦痛渴求四字。
汪直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在他的心中,這些東西早已算不得人。
也算不得鬼。
不人不鬼不善不惡的東西,看了無非是骯臟了一雙眼污濁了一顆心。
他徑自向盡頭最后一件牢房走去。
那才是他來此的目的。
最后一間牢房里關的不是旁人,正是那書生俠客口中將要于鬧市之中刺殺汪直的熱血忠魂俠肝義膽的真正刺客!
卻是汪直得到了林詩音尋人刺殺于他的消息,順藤摸瓜,暗訪明察,將那人早早圍困抓捕,扔進了這密牢之中。
而街巷之中那一場刺殺無非是一場自導自演的好戲心知肚明的演出。
便是連近日來金馬玉堂之上的雞飛狗跳人人自危也是他汪直和當今陛下的謀劃布局。
汪直要的是林詩音死無葬身之地,而朱見深要的是朝堂之上權力的重新整合。
刺殺西廠督公,感謝林詩音,在這個敏感的時期,沒有比這個更加順理成章完美無瑕的罪名了。
步到最后一件牢房,汪直一眼就看見了那位真正的刺客英雄。
他看起來年歲不大,是個青年。
眉目清朗,鼻直唇朱,白面烏發,肌膚細膩,身形瘦削。
單單看上去,任誰也想象不到他會是一位刺客一名殺手。
倒像是誰家養尊處優快活自由的公子哥。
可他偏不是。
不僅不是,在殺手這個行當,他已經掙扎求生了十幾年。
他的雙手不知道沾染了多少無辜或者罪惡之人的鮮血,不知道砍下了多少人的腦袋,刺破了多少人的心臟。
更不知道曾經受過多少次傷,挨過多少頓餓,多少次與死神擦肩而過。
這樣的一個人,柔軟的溫暖的明亮的屬于人的東西本早已從他的身上心中消失不見。
他活著,但他本已經不會哭,不會笑,不會愛,不會恨,不會高興,不會恐懼。
漫天黃沙中默默佇立的一塊巖石,一望無垠的荒野之中一具半入黃土的尸骨,孤獨,冷漠,沉默。
落花細雨烈日飛瓊,雷霆閃電長風日月,于他而言,毫無區別。
可惜,這樣的一個人,遇上了林詩音。
巖石生出新草,尸骨開出鮮花。
自此日月璀璨生輝,愛恨深沉入骨,天上地下,洪荒萬里,他終是只知一個林詩音。
心甘情愿的將生死操于他人之手。
毫不猶豫的將心臟捧到她的身前。
這位曾經的殺手刺客,如今的難過美人關的英雄吊在牢房之中,鐵鏈穿了肩胛骨,鮮血浸濕了衣衫,一雙眼眸漠然空洞,一如死人。
但他的心臟卻滾燙熾熱,溫柔似水。
只因,他的心中有了可怕可怖的愛情。
汪直打開牢門,走了進去。
“你還不肯說?”
他伸出細白纖長的手指摘下掩面的兜帽,一張蒼白如雪的面容露出,在這間昏暗的牢獄之中,渾似明月出海寶珠出匣,實打實的漂亮精致,萬萬分的璀璨奪目。
殺手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直如面前之人是石頭木雕,過耳清風穿堂日光,平常的緊。
一言不發。
汪直揚了揚唇,并不惱恨,他將身子舒舒服服的倒在牢頭送來的坐榻之上,眉眼舒展,一派世事盡在掌握的從容。
他笑一聲道。
“如今世人皆知西廠督公汪直于光天化日之下被殺手刺殺,命懸一線,而刺客傷重被捕,只待醒轉,便可水落石出,”
“你不說,也沒什么。”
“自有我的刺客替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