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濕流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中都王八年,春風如酒。
他睜開了眼。
于是這個世界睜開了眼。
****************
中都二十三年,一葉扁舟順流而下,莊周入了魏國。
莊周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
還是一位少年。
他的步子很慢,老太太纏了裹腳布天生腿上有疾一般,晃晃蕩蕩的恨不得讓人拖上一拖拉上一拉。
莊周身后還跟著位漢子。
身高八尺黝黑健壯,皮膚油亮,一張國字臉,眉長目朗,生就一副正面人物武林豪杰的模子,往戲臺子上一站,必是忠臣良將的好人選。
那漢子一步就能超過他三步,卻始終落后他一步的距離,看上去縮手縮腳活像頭次學走路的巨嬰。
中都尚武,民風酷烈,奉行的是十步一停可殺人,金戈鐵馬斬頭顱的豪俠風氣烈士氣度,莊周這對主仆慢慢吞吞的行徑往街上行步匆匆腰配長劍短刀的人群里一走,渾似白面團子掉進了墨水湯,小白兔誤進了虎狼窩,夜空中的星辰洞穴中的明珠一般顯眼,讓人不看他們都不行。
樓上便有人正在看他們。
江水滾滾,浪花滔滔,車水馬龍,英雄俠客,販夫走卒。
他一眼就看見了他們。
那人半拉身子掛在窗沿上,一雙黝黑的眼珠子從莊周身上臉上一轉就轉到了那漢子的身子上。
將那漢子從上到下細細的看了一遍。
連一根頭發絲都不放過。
他忽而一揚了揚唇,隨手抄起一白玉小杯,枯瘦伶仃的手腕子一動,白玉小杯驟然破空而去。
本是一死物,此時竟是生出了凜凜然的迅猛堂皇之氣,攜風雷閃電直奔莊周!
旁人眨眨眼,搖搖頭。
又是一場杯毀人亡的人間慘劇。
方方有人要嘆一聲可惜,惜字剛剛冒出喉嚨,可字尾音才才落,他已然說不出話來。
他睜大眼,半張著嘴。
卻是被驚住了!
那白玉杯竟是自半空中又飛回去了!
莊周身后背著行囊鐵塔一樣的漢子微微側頭,放下抬起的手,亦步亦循的小心翼翼的邁著步子跟在他的身后。
眉頭微挑,枯瘦的男子腰背用力,足尖點在窗沿上,人已經飛到了半空中,鳥雀歸巢鳳凰棲梧一般穩穩的落于謝朝衣的身前五步之外。
“祁釗!”
男子籠籠袖口,桃瓣一樣的眼眸落在莊周身后的漢子的面容上,慢條斯理的喚道。
他的嗓音干枯沙啞,渾似碎沙石磨了琉璃鏡,夜貓子哭墳,實打實的難聽,千真萬確的可憎。
漢子低眉順目的站在莊周的身后,一言不發。
莊周望著面前的男子,微微一笑,他天生生的極好,一張臉華美矜貴,一笑間,琥珀色的眼眸湖光秋水一般澄澈輕碧晴空萬里一樣溫和寬容。
“公子尋家仆,可是有事?”
他微笑著,注視著面前的枯瘦艷麗之人,態度自然而親切,渾似全然沒有注意到此人的心懷惡意來者不善。
枯瘦男子笑了一聲:“我在此等了三日三夜,就要看一看,是何人竟然敢收祁釗為仆,莫不怕皮肉分離四肢寸斷嗎?”
“現在看到了?”
“看到了。”
“怎么樣?”
“看起來不像是個瘋子。”
“我也覺得。”
男子嘆了一口氣。
“可惜,我得殺你。”
“先殺他,再殺你!”
話音未落,男子的鞭子已然出手!
鞭子長而柔韌,鞭梢系著一只金色的小鈴鐺。
出手間,風聲陣陣,鞭影重重。
卻只聞風聲只見鞭影,那金色的小鈴鐺竟是不曾發出一聲!
莊周笑笑,腳步不動。
已有人迎了上去!
祁釗背著行囊,抬起自己雙手,就像是劍客拔出了他的劍,刀客拿起了他的刀。
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雖死亦不改初心的信念。
掌出無悔。
心亦無悔。
掌遇上了鞭。
男人伶仃枯瘦的身子被祁釗的掌風一掃,重重的砸在地上。
魂斷命消。
祁釗穩穩收回自己雙掌,提了提肩上的行囊,低眉順目的復又立于謝朝衣的身后,渾似掌下死去的不是一條人命,而是一朵花一棵草,透著骨子里的魔鬼狠辣。
莊周帶著自己的仆從,慢慢悠悠的一步一步的走過呆立的眾人。
他踏進了白云樓。
正是那男子坐在樓上望他的白云樓。
也是這附近最馳名的酒樓。
這有最好吃的煎魚肉,最好喝的白云酒,最不好看的老板娘。
踏進了白云樓,莊周一眼就看見了老板娘。
她真是不好看。
很不好看。
花白的頭發籠成一個發髻,一具少婦年紀纖細的身子偏配了一張橘子皮一樣的老臉,皺紋簡直能夠盛上半碗水,眼珠昏黃,嘴唇下垂,仿佛光是生在這人世間,就已經是最痛苦的事情。
老板娘立在酒樓最顯眼的位置,平靜安然,旁若無人。
吃喝的眾人也不看她,似乎早已習慣這么一副面容。
莊周看了她一眼,徑自帶著祁釗走上二樓雅間。
他有些餓了。
無論是誰一路風馳電掣,日夜奔行,他都會餓又渴,格外想吃上幾口肉,喝上幾口酒,順便在柔軟舒服的床上好好的睡上一覺。
甫一上樓,便有一伶俐俊俏的堂倌兒迎了上來,年輕朝氣的面容上堆出一臉討好的笑容,活似戲臺子上上了妝的小角,稍顯濃膩,卻并不讓人生厭。
這實在是一項了不起的本事。
堂倌兒將莊周引入其中一隔間坐下。
“這位客官,”堂倌兒望了望默默站立于莊周身后的祁釗,烏溜溜的眼珠子一轉,道:“您身后的這位,可需帶下去用餐?”
莊周笑得溫和:“不必。”
“煎魚肉,白云酒,蝦餃各來一份,酒杯換成酒碗。”
祁釗在他身后不言不語,活像是泥塑木雕,石頭瓦人。
許是見慣了有錢人懷吝嗇心腸,病秧子裝豪俠氣度,堂倌兒笑容依舊可親濃膩,聲調溫柔討好。
“好的,客官,您稍等。”
莊周微頷首,賞了堂倌兒一角碎銀,在堂倌兒疊聲稱謝間,側首望向窗外。
浩瀚江水,風平浪靜,一碧萬里。
樓下,那具尸體已然不見,英雄俠客,販夫走卒,形同陌路,平和安然。
一派繁榮氣象。
莊周饒有興致的看了幾眼,渾似眼前是故鄉萬梅林中那一朵開于墳上的白花斑駁門前悄悄放下吃食的人,神思飄蕩,眼神溫柔。
籌劃多年,奔波萬里,終是有機會來到這片土地。
對莊周來說,這已經是一件格外令他心情愉悅的事情。
“客官。”伶俐堂倌兒笑嘻嘻的托了一盤子吃食,“讓您久等了。”
莊周聞言側頭,看著對方將一碟子乳白金黃的魚肉,一籠熱氣騰騰的蝦餃,一小壇白云酒一一放在桌上,又神奇的從身后變出了一只漆紅酒碗,穩穩的放下,笑容可掬的道了聲:“客官,您慢用。”便動作麻利的退了下去。
許是心情好,莊周覺得這堂倌兒一襲動作行云流水,到分明有了些賞心悅目的味道。
渾似有些武藝底子。
這想法在莊周的腦子里轉了一圈,他卻只笑笑。
就著甘香清冽的白云酒用了幾只蝦餃幾口魚肉,緩解了已漸有抽痛趨勢的胃部,莊周眨了眨眼,放下了筷子。
“客官,可是用得不舒心?”
方要起身,那堂倌兒又邁著輕快的步子踱了過來。
話音剛落,祁釗已出掌!
一掌出,堂倌兒的眼里就剩下了這一掌。
這天地間就只剩下了這一掌。
笑嘻嘻的面容一收,堂倌兒腳步輕點,燕子飛身一般,人已落在了樓梯口。
年輕俊俏的臉上面無表情,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泛著冰寒的殺意,不過眨眼間,這個年輕人已經像是換了一個人,他罵了一句:“警覺的到快!”
然后微微撅起嘴唇快速而響亮的吹了一個呼哨。
聲未落,人已至!
頃刻間,屏風后,房梁上,地板下,偌大的二樓竟是于一些常人絕對想象不到的地方生生的冒出四個短刀漢子!
筋骨結實,神情飽滿而肅殺,四個蒙面人虎視眈眈的望著謝朝衣二人,卻連呼吸聲都輕微的幾乎感受不到。
不是江湖上的二流好手也必是三流中的扛把子!
堂倌兒冷著一張臉,眼神中卻流露出些許志得意滿來。
他無法不得意。
為這一刻,他已經整整準備了一個月,足足當了一個月堂倌兒。
今日他誓要殺死祁釗!
今日他必能殺死祁釗!功成名就!
少年人總是意氣風發。
少年人總求功成名就。
堂倌兒正是這樣一位少年人。
他站在樓梯口,胸有成竹。
他看著莊周和祁釗,就像是獵人看著陷阱里的兔子惡狗望著盤中的骨頭。
“莊周。”
他冷聲道。
莊周微微一笑:“我是。”
“有人讓我轉告于你幾句話。”堂倌兒道。
“他本不是一位濫殺的人。”
“可惜你不該收祁釗為仆。”
“這世上的事,做了就得認。”
“你做了,就該殺。”
莊周嘆了一口氣:“哪有什么該殺不該殺?”
“你若想殺,過來殺便是。”
“殺完了,我好吃飯喝酒睡覺。”
他到渾似不像是面對即將殺身的仇敵,將要臨身的刀劍,自在安然的緊。
堂倌兒冷笑一聲:“吃飯喝酒怕是沒有機會。”
“睡覺倒是可以送你一場。”
他又對祁釗說:“祁釗,你當日開罪了那人,就該知道必有今日。”
“今日便送你和你的主人下黃泉!”
話音方落,已有一個漢子撲了上去!
此人乃是江湖中二流的好手,在天南地北都曾闖出了偌大的名頭,如今聽從鳳君的命令,隱姓埋名千里迢迢趕赴中都,只為殺人!
殺氣十足,殺意刺骨。
莊周靜靜的坐著,平靜的像是一幅畫。
祁釗呆呆的站著,沉默的像是一座雕像。
他們沒有動。
刀卻動了。
也似春山雨后的一彎新芽。
仿佛黑暗退散方方露出的一抹微光。
渾像女子蔥白的指尖落在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