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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哪兒也不去，奴婢就扮作娘娘的樣子等在這里。”銀屏笑得十分平靜，“那些賊人進了宮，肯定會先奔著娘娘來的。奴婢知道這大概拖延不了多少時間，但能拖一刻是一刻，大家快走吧！”

“銀屏！”踏月拉住她，霎時紅了眼睛。

“娘娘！快走吧！再不走就要來不及了！”中郎將催促。

銀屏擦掉眼淚，使勁推了幾人一把，“快走吧！橫豎我是假的，他們不會把我怎么樣的！”

顧青冪被簇?fù)碇鴱暮畹暮箝T出去，忍不住回頭望去，大殿里銀屏瘦小的身影，端端正正地朝著她的方向拜倒在地上。

剛剛?cè)胍梗焐€未深，整個皇宮除了三大殿，其余宮舍都漆黑一片。已經(jīng)沒人顧得上點燈了，宮女、內(nèi)侍、妃嬪、侍衛(wèi)都在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跑。

剛走出含元殿的后門，馮嬤嬤就停了下來。

“快走啊嬤嬤！我扶著你！”秋心以為她年老走不動，急切地過來拉她。

馮嬤嬤在門邊跪下來，朝顧青冪深深一拜，“老奴就送娘娘到這里吧。沒有我在，這宮里的奴婢們都亂了。銀屏姑娘一個人鎮(zhèn)不住場，老奴回去幫幫她。”

馮氏臉上已經(jīng)沒有了驚慌害怕，她一直恪守本分，兢兢業(yè)業(yè)，陛下要她做嬤嬤，她就做好一個嬤嬤該做的事，直到此刻，她才又變成初見時那個德高望重的馮夫人，半輩子的積累和歷練，讓她連骨子里都散發(fā)出自信與從容。她是這宮里職位最高的女官，不管多混亂的場面，她都有自信能掌控地住！

秋心的眼淚第一個掉了下來，她雖然經(jīng)常被馮嬤嬤挑這挑那，但這個像自己祖母一樣，略帶嚴(yán)肅又無時不刻關(guān)心著她們的老人，對她來說已經(jīng)變成了家人一樣的存在！“嬤嬤快跟我們走吧！現(xiàn)在這情況能跑一個是一個！”

“是啊！所以你們快走！能跑一個是一個！”馮氏放開秋心的手，從懷中拿出一封血書交給顧青冪，“老奴人微言輕，說的話陛下未必愿意相信，但老奴愿意用性命和對太后的忠誠來保證，皇后娘娘絕對不會做半點對不起陛下的事！”

“嬤嬤！”顧青冪心頭大震！

馮氏淡然一笑，又一次深深拜了下去，“老奴愿娘娘和陛下琴瑟和鳴，白頭偕老！愿小皇子無災(zāi)無難，平安長大！”

說著，馮氏再不看他們一眼，頭也不回地回轉(zhuǎn)身，以宮中女官該有的最標(biāo)準(zhǔn)優(yōu)雅的儀態(tài)，快步?jīng)]入了含元殿。

“嬤嬤！”顧青冪的心里沉甸甸的，胸口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壓抑地哭不出聲。

“快走吧！大家各自珍重！”顧青書一把將妹妹抱起，中郎將早就準(zhǔn)備好了侍衛(wèi)和車馬，顧青書跳上馬車，親自把守住車前，在眾人的護衛(wèi)下向西宮門沖去。

叛軍主力被牽制在南面攻城，但西門的叛軍人數(shù)也不少，見幾輛馬車沖出來，立刻圍了上去，但十隊人馬一模一樣，夜色里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才是真的皇后一行！與此同時城墻上的守軍也加重了火力，西門外人仰馬嘶，頓時一片混亂，幾隊人抓準(zhǔn)時機，立刻分散開向京城各處跑去！

***

傍晚時分，齊衡一行已經(jīng)快馬到了洛水邊。齊衡翻身下馬，將絕地交給侍衛(wèi)帶下去飲水。遠(yuǎn)處，寬闊的洛水在霞光里泛著紫紅色的波光。只要過了河，再趕一夜路，天明時就能再看到熟悉的京城。

齊衡四下望了望，官道上風(fēng)平浪靜，但四周的山野里有不少百姓拖家?guī)Э诘爻鴸|都的方向前行。百姓遷徙雖是常事，但這么晚這么多人奔著同一個地方而去，齊衡立刻覺出了異樣！

“派人去問問怎么回事！”齊衡吩咐。

侍衛(wèi)里立刻有人分散出去，帶回的消息讓眾人俱是心頭一沉！

那些都是京城遠(yuǎn)郊的百姓，因為看到城中的百姓不斷跑出來，才得到一星半點消息。京城昨夜發(fā)生變亂，街上到處都是亂兵，皇宮里更是大火沖天，火光映得天都發(fā)紅！他們是知道陛下在東都，有大軍守護，所以才想跑到東都去尋求庇護。

“怎么可能？京畿大營不是還有數(shù)萬人在那里！還有羽林軍！”侍衛(wèi)里有人不敢相信。

齊衡沉眉，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連宮里都起了沖天大火，京畿大營必然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他沒此前有接到過任何叛亂或大軍變動的消息！能悄無聲息地一夜摧毀京畿防衛(wèi)，直接攻進皇宮的到底是什么人？！

顧青冪還在宮里！她身懷六甲，僅僅靠著羽林軍的護衛(wèi)能支撐到及時？！難道他夢到的刀山火海并不是夢，而是真實！“上馬！朕要即刻回京！”

見他雙目血紅幾乎瘋狂的樣子，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死命攔腰抱住他，“陛下！現(xiàn)在京中情況不明，陛下萬萬不可親身涉險！臣這就派人前去打探，陛下還請火速回東都！”

“可皇后還在宮里！你們都怕死嗎？朕不怕！”齊衡掙扎怒吼！

“臣不怕死！可若陛下出了意外，朝局還能有誰來支撐！恕臣放肆，綁也要將陛下綁回東都！”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一聲令下，立刻有侍衛(wèi)上來壓制齊衡。

忽然，遠(yuǎn)處洛水上傳來“轟隆轟隆”的巨響，一片白煙升騰上天空！

“幾處浮橋都被炸了！他們正在燒船！”探路的侍衛(wèi)回馬高喊！

為了阻止大軍回援，叛軍不惜洛水寬闊，只能靠浮橋和船只擺渡，可謂天險！現(xiàn)在橋和船都?xì)Я耍麄兙退阆胱咭膊宄犭y飛！

齊衡被幾人圍抱動彈不得，望著京城的方向目齜欲裂！“朕不會走的！朕就在這里扎營！你立刻帶虎符回京，命六軍集結(jié)火速回援京城！六部主官和將領(lǐng)即刻軍前見駕！”

***

顧青冪的馬車在街道上橫沖直撞，到處都是哭喊亂跑的百姓，混亂的街道上此時已經(jīng)分不清東南西北，前無去路后有追兵！顧青書左手已被韁繩勒出了血，握刀的右手上虎口震裂，臉上身上沾的不知是敵人還是同袍的鮮血！

馬車速度越來越慢，有追兵趁機爬上了車轅，揮刀砍向顧青書！顧青書來不及抵擋，只能本能地向后閃避！

“當(dāng)”的一聲，沈?qū)拸男焙蠓讲唏R趕上，用劍替他硬接下這一刀！沈?qū)掞w身跳到車上，一把抓過顧青書手里的韁繩，“你的功夫好！我駕車！”

城內(nèi)的叛兵比他們估計的多得多，前面又一隊突厥兵軍向他們的方向沖來，顧青書望著混亂的街道大罵：“再這么下去，我們誰也跑不出城門！”

沈?qū)捛们密囬T，“主子可還支撐得住？只怕我們要先找個地方躲一躲才行！”

顧青冪渾身痛似散架，雙手緊緊護著肚子，就算他們還能跑，只怕她的肚子也忍不了了！腦海中電光火石般掠過一個地方，“往泰康坊走！那里會比較安全！”

前世泰康坊附近是齊昊秘密議事的一個據(jù)點，可越危險的地方就越安全！齊昊可以縱容突厥兵在城里燒殺搶掠，但一定不會讓他們動到自己人頭上！

這種情況下顧青書和沈?qū)捯差櫜坏梅直妫{(diào)轉(zhuǎn)車頭立刻向泰康坊奔去。

到了泰康坊附近亂軍果然少了許多，他們終于甩掉追兵，棄車躲進一個無人的宅子里。

顧青書和沈?qū)捳襾碓S多百姓的衣物讓他們換上，正要商量路線出城，轉(zhuǎn)頭就見顧青冪癱坐在椅子上神情痛苦！

不好！秋心一驚，趕緊上前搭脈，臉色越來越白，抬頭無助地看向兩人：“大概是顛簸太狠，娘娘只怕是要早產(chǎn)！”

“這個時候？”顧青書大驚！聽說女人生孩子沒有幾天是生不下來的！現(xiàn)在全城混戰(zhàn)正是城門防衛(wèi)松懈的時候，等顧青冪生了孩子，整個京城只怕早就落到了齊昊手里！到時他們就是甕中之鱉，想跑也沒門了！

“孩子還不足月，現(xiàn)在又沒有乳娘，這種情況下就是生下來只怕也難養(yǎng)活！”秋心已經(jīng)快急哭了。

“保！想辦法能保幾天是幾天！”顧青冪咬著牙，指甲緊緊地掐進手心里！孩子在她肚子里至少不會挨餓受凍，她的身體可以做他最后一道防線！

沈?qū)掽c頭，“我們盡快想辦法出去，出了城就好了！”

顧青書提起秋心就往外跑，“你缺什么快說，務(wù)必要把孩子保下來！”

***

含元殿前尸橫遍地，齊昊踏著滿地鮮血一步步走進這金碧輝煌的大殿。他走得緩慢又鄭重，身上的每一滴鮮血都是在為他加冕。這個王朝的中心，這象征著龍御天下的寶座，從今天起將會回到他手里！這是他應(yīng)得的東西！是他理應(yīng)從父親那里繼承的衣缽！

御座臺階下，一個穿著皇后服飾的女子伏地倒在那里，齊昊用腳尖踢轉(zhuǎn)她的臉，玩味地摩挲著手里的玉戒，“跑了？顧青冪，你的膽量還真是超乎我的想象！”

“可惜，你想要回到齊衡身邊，沒那么容易！”齊昊笑著從那人身上跨過，傲然登上至高無上的寶座。

“什么？魏王反了？”周有儀揪著衣襟不自覺打了個寒顫。怪不得……怪不得要她想方設(shè)法把齊衡騙到東都，原來早就有了這個打算！

“娘娘，不能叫魏王了！”白薇小聲提醒她，“現(xiàn)在該叫那人反賊叛逆！”

周有儀跌坐在椅子上，精心修飾的臉上霎時血色全無。她只是想要奪了顧青冪的寵而已，現(xiàn)在她卻成了通敵的叛逆！陛下只要冷靜下來一想就會知道來東都不是偶然！那陛下會怎么對她？會不會殺了她去祭旗！她該怎么辦？怎么辦！

“白薇，趕快收拾東西！趁著陛下不在，我們趕快跑吧！”周有儀緊緊握住白薇的手，她不想死！不想死！

“跑？德妃娘娘要跑到哪里去？”門外孫婕妤等人涌進來，李美人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高聲嘲笑：“如今國難當(dāng)頭，沒想到德妃娘娘身為后宮表率，不想著怎么為陛下照料后宮，居然頭一個想跑？臣妾這么多年真是瞎了眼！沒看清德妃娘娘居然是那種道貌岸然、沽名釣譽之輩！”

周有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咬牙斥道：“你聽錯了！”

“哈哈！”李美人嘲諷一笑，“臣妾有沒有聽錯，等陛下回來自會見分曉！有本事娘娘就待在這里不要出去！別萬一私逃不成，又被守軍抓回來，那可以真是連你們周家祖宗的臉面都丟盡了！”

周有儀狠狠剜她一眼，“好！”

洛水之泮，營帳綿延數(shù)十里。正中的大帳前，不斷有探子進進出出，傳遞最新的消息。

齊衡對著沙盤輿圖，神情沉重。齊昊占領(lǐng)京城，河西王盤踞西北，突厥人大軍壓境，整個局勢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們?nèi)礁髯詾殛嚕瑓s又互為犄角，最大限度地牽制著他的兵力。可以預(yù)見這是場硬仗，稍有不慎就會把整個國家拖進四分五裂的泥潭！齊昊，真的夠狠！他斷情絕義，為了一己私念，連祖宗江山都寧可拱手他人，還有什么事做不出來？

“他一直都是在偽裝，他裝成好兒子好臣子，可他從來都想殺了你自己做皇帝！陛下你一定要小心！你一定要提防他的野心！”

顧青冪早就提醒過他，可他竟然當(dāng)做是她的推脫之語！

“陛下！有京城的消息了！”侍衛(wèi)急急奔進來。洛水上現(xiàn)在無船無橋，只能靠善水性的士兵夜泅渡江，兩岸一江之隔，傳遞消息卻十分困難。

齊衡精神一震，立刻站起來：“快說！”

“宮城已落入逆賊之手，整個京城已被戒嚴(yán)！皇后娘娘……生死不知，沒有任何消息！”

齊衡沉默著仰面立了片刻，“沒有消息也是好消息。”

只要沒有親眼見到尸體，他就相信她一定還活著！

“讓工部加緊搭建浮橋征集船只，左右兩路軍急行軍從上下游包抄過去！務(wù)必在兩日之內(nèi)會師京城！”

***

齊昊一控制住局面，整個京城就進入了戒嚴(yán)，除了城門嚴(yán)防死守，對各坊市的民居也開始拉網(wǎng)式排查，清繳逃出的公卿大臣。現(xiàn)在唯一能夠自由出入城門的只有拉車掩埋尸體的雜役。然而城內(nèi)死的人還是太多，街頭巷尾到處堆著慘死的尸體，突厥人兇狠成性，齊昊將他們帶進京城無異于引狼入室！

現(xiàn)在的京城與修羅場沒有兩樣，人人都在想方設(shè)法逃出去！有些體面人家死了親眷，不想人就這么被一起拉去埋在亂葬崗上，便開始用重金賄賂守軍，借著送尸的機會蒙混出去。也虧了顧青書三教九流的朋友多，很快就找到一個能和守軍做生意的朋友幫助，花了大價錢約定黎明時分可以讓他們運一具“尸體”出去，只是扶棺的人數(shù)不能太多，至多四個，再多一個他們就是有再多錢也不肯干了！

做成生意，守軍自然不會管板車上躺的到底是死人還是活人，這樣連同顧青冪最多能出去五個人。顧青書和沈?qū)捰泄Ψ颍且欢ㄒS保護的，顧青冪也離不開秋心的醫(yī)術(shù)，這樣剩下的踏月伏波兩人就必須留下一個！

踏月二話沒說把伏波推了過去，“你跟娘娘走！你機靈，心思比我活！這種時候?qū)δ锬镉泻锰帲　?

伏波死命搖頭：“不！你心細(xì)，只有你去才能把娘娘照顧好！”

踏月使勁抱了她一下，“聽我的！好好照顧主子！我會好好躲起來，就在這里等你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