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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嬌被她盯著看了會兒就有些受不住,先抬手掐了掐她的腮幫子,又愛又恨的道:“也罷,,我同你說說,免得日后為難。”
胭脂已經(jīng)許久沒同人這樣聊天說笑了,不由得十分歡喜,又親自幫她端茶倒水,瞧見她修長的手指和整整齊齊貝殼似的指甲時,又額外來了興致,“你說我聽,且把手伸出來,我與你染染指甲如何?如今下了雪,你使得又是銀/槍,白生生的雪地里映上十片紅艷艷的桃花,多么好看。”
這也是她在路上做的。
在制作油胭脂的過程中,多加一點香油,適當降低一下蜂蠟的比重,得出來的液體略稀薄一點,也更容易干,就可以用來涂指甲。且比一般的紅花色澤油膩,柔滑生動,易上色且不易脫落。
盧嬌果然歡喜,美滋滋的伸出手去讓她涂抹,托著下巴看了會兒,口中不停道:“這胡九娘本來是樂坊專司琵琶的樂姬,有一回她被客人拖出去外頭打罵折辱,正巧大當家他們路過,路見不平就順手搭救,還替她贖身,哪知就被賴上了!”
胭脂一愣,喃喃道:“她也是個可憐人。”
這天下本就不平的很,那些樂妓、奴婢之流都是簽了賣身契的,打殺由人,有時候活的牲畜都不如。
“放眼天下誰人不可憐?”盧嬌嗤笑道:“只是可憐里頭又有可笑與可敬,她自己一味地不尊重,又怪得了誰?”
胭脂覺得有些道理,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盧嬌的指頭和指甲都像她這個人一樣修長,生的很好,如今只要稍加打磨就十分完美了。
胭脂拿著小小的棉簽,略沾一點紅艷艷的黏稠油液,輕輕地往她指甲上一掃一帶,淡粉色的表面就留下了熾熱濃烈的色澤。
“呀,這個顏色真好,”盧嬌驚喜的道:“我就愛這樣轟轟烈烈的正紅!痛快!往常我也偶爾學著外頭的女人們,用那鳳仙花的汁液染,然而顏色不大正不說,也容易蹭掉了。”
“可別亂動,現(xiàn)在還沒干呢,若不小心沾到衣服上就不好洗了。”胭脂笑著勸,又拍了下她的手,按在桌上。
盧嬌哦了聲,美滋滋的,這才想起繼續(xù)剛才的話題。
“其實行走江湖行俠仗義,本來也沒什么,不怕說句叫人笑的話,咱們鏢局里誰沒救過幾個人呢?可完了也就忘了,有緣分的跟著一起討生活,沒緣分的謝過也就散了,誰還整日掛在嘴邊不成?偏她恁多毛病,非要以身相許。”
“啊?!”胭脂不由得低呼一聲,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棉簽都涂錯了地方,“以身相許,那不是話本里才有的事嗎?”
“誰說不是呢!”盧嬌大叫道:“或者說若兩情相悅,這事也沒什么,男婚女嫁本是人之大倫,誰能說什么不成?可大當家的壓根沒這意思,她卻死抓著不放,你說可氣不可氣?”
胭脂眨了眨眼,腦海中不由的浮現(xiàn)出趙恒跟胡九娘拉拉扯扯卻又不敢真動手的畫面,忽然覺得有些滑稽,強忍著才沒笑出來。
盧嬌不知道她已經(jīng)在腦海里過了一回,兀自氣惱道:“這可真成了燙手的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剛才的樣子你也瞧見了,她哪里是跟著鏢局吃苦的?咱們上下都或明或暗的說了好幾回,又要送盤纏讓她自己出去過活,可死活不走!難不成還能硬生生的扔到大街上去?如今倒好,今兒給大當家的做件衣裳,明兒給大當家的縫雙鞋,大當家的哪里敢要?只避她如避蛇蝎,恨不得十丈開外聽見聲就上天遁地……”
聽到這里,胭脂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哈哈大笑起來。
想趙恒為人處世何等光明磊落肆意灑脫,便是有再難的事也難不住他似的,沒想到卻被一個小小女子逼得走投無路……
盧嬌本來還有些氣惱,可是見胭脂笑成這個樣子,也不由得跟著笑了起來。
唉,這可真是愁人。
兩個姑娘笑了半天,胭脂就問:“難道不能叫她回親戚那邊嗎?”
“哼,我們哪里不想,只人家說了,本來就是被賣了的,且不說記不清老家在何處,便是記得,回去也不過是再被賣了的命。與其那樣,還不如現(xiàn)在一頭碰死了算完。”
胭脂聽的目瞪口呆。
這就棘手了。
正如盧嬌所言,她一介弱質(zhì)女流,難不成還能強行抓著領子丟出去,讓她自生自滅嗎?
便是那胡九娘死不了,傳出去也于鏢局的名聲有礙。
想到這里,她也不由得跟著嘆了口氣。
喜歡一個人本來沒有什么錯,可若是對方已經(jīng)明確地對你表示過拒絕,你還一味的死纏爛打,這就很不好了。
兩個姑娘嘰嘰呱呱的說了半日,盧嬌又四處看了回,說:“等會兒我在叫人給你搬兩個甕進來,就擺在炕邊。你不知道,北地不比你們南邊,冬日冷的緊,故而大多燒火炕,點火盆。只是本就干燥,如此一來越發(fā)難熬,你又不比我們習武之人身子強健,難免水土不服,少不得得在屋里放置些水滋潤一二。”
胭脂笑著應了,又拉著她的手道謝,“多謝姐姐,到底是姐姐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知道這許多。”
盧嬌被搔到癢處,不免十分得意,“好說好說,若有什么不方便的,只管去對面找我!”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盧嬌就道:“如今你我姐妹相稱,我總叫你江姑娘江姑娘的,多么生分,也不是個事兒!你叫什名字?”
胭脂莞爾一笑,“娘親在世的時候曾為我取過名字,輕容二字。”
“輕容?江輕容?”盧嬌把這幾個字擱在嘴里念了幾回,又斜眼看著她笑道,“令慈當真慧眼獨具,也唯獨是你配得上這個名字了!”
胭脂給她說的有些不好意思,甩手要走,結果馬上就被盧嬌捉住取笑,二人又嘻嘻哈哈鬧成一團。
晚間吃飯,胭脂終于見到了那位從一開始就頗具爭議的三當家郭賽。
他大約二十七八歲年紀,身材頎長瘦削,長相倒是頗俊秀,只是嘴唇甚薄,眼神陰鷙,瞧著有些怕人。
他跟趙恒與徐峰見了禮,“大當家二當家一路辛苦,小弟近來身子不適,早起又疼了一回,沒能出門迎接是小弟的不是,先自罰三杯。”
說完,就自顧自的倒了三杯酒仰頭喝了。
趙恒這才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笑道:“你我兄弟,何須多禮?”
話雖如此,可方才他也確實沒有出言勸阻。
徐峰抱著胳膊,意義不明的哼了聲,郭賽的臉色就微微變了變,胸中心思翻滾。
趙恒最是個不拘小節(jié)的,以往自己但凡這么擺個姿態(tài),旁人且不說,趙恒必然就先擋下了。
可是今天,他竟然真的讓自己做足了全套才出聲……
莫非,是有人同他說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