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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康嚇了一跳,卻見蕭峰將阿康扣到胸前,瞪了布著紅絲的雙眼,定定瞧著她,過了半晌,忽然仰頭長笑,笑聲中卻毫無快意、滿是凄涼。笑過后,含糊自語著:“忘恩負義!殘忍好色!……”
阿康初時覺得嵌在她胳膊上的那雙手,簡直像副火鉗子,且是越抓越緊。待得聽他那幾句傷心低語,不由心下亦是一慟。
在阿康眼里,多數跑江湖的,雖說不是壞人,卻大多是“腦子不大正常”(這主要得看和誰比)的渾人。即便如此,聽著他們胡說八道,有時當笑話,有時罵到她阿康頭上,聽著也是不爽的。大體上,阿康對那些人給的評價是持“不理會、不記得、不多想”的態度。但蕭峰不同,他自小便是長在這個江湖的,是被江湖倫理教化出來的。饒是他再豁達,如今他的信念體系全部崩塌、被他以前所認為的“正道”唾棄,這份打擊,當真是毀人啊。
阿康隱約知道在此時的江湖正道眼里,“好色”等于“不能潔身自律”,是很遭否定、倍受鄙視的。而蕭峰這種不解風情、只曉得民族大義、除惡扶正的人,被扣上了這么一頂帽子,想必是窩火得很。偏偏此時他又既不能辯白、也不能放下阿康母子不管——這于道義上、良心上,也是過不去的。阿康實在不想自己也成為導致他日后走上絕路的催化劑,可若是此時離開他,還真是寸步難行。當日想著,借少林方丈玄慈的威信,把他澄清原委,讓他哪怕日后只能馳騁草原,但得心安,天高地闊,未必不美。可如今,自己母子多得他庇護,卻將他拖累得動彈不得……想到這里,阿康頓時沒了掙扎的力氣,垂下頭去,額頭抵著蕭峰的胸膛。如此最壞也不過給他捏斷手臂,讓他出出氣也好。
過了一會兒,阿康見蕭峰沒了聲響,手上的力道也漸漸松了。阿康兩手一撐,起得身來,連忙跳開,卻見蕭峰似又睡了。
經過剛才那么一鬧,阿康覺得臉上直燒得慌,轉身要出門,正和睡得迷迷噔噔,披著被子、趿拉著鞋、過來尋她的樂兒撞在了一起。樂兒揉著眼睛、打著哈欠道,“媽媽你怎么不睡?怎么跑到了蕭叔叔這里?”
阿康忙蹲下,給樂兒的被子裹了裹,嘖道:“要記得,出門在外,喊蕭叔叔‘舅舅’。”
樂兒嗯了一聲,點點頭。阿康見兒子這么乖,又不免心疼,撫著他的臉道,“叔叔不開心,喝醉了,出了一身的汗。媽媽怕他受涼。”
樂兒此時有些精神了,看了一眼呼呼大睡的蕭峰,說道:“是舅舅喝醉了。媽媽,咱們給舅舅把濕衣服換了吧,不然他會發燒的。”樂兒還記得自己小時,貪玩淋雨,結果燒了好幾天。以后每次他玩的滿身大汗時,媽媽總會拿干帕子給他把衣服里面墊干,等他汗消了,再換上干衣服。街坊鄰居常笑媽媽帶他帶得太嬌慣,是拿他當公子哥養。媽媽只是笑笑,私下里常常囑咐他,不能穿濕衣、不能滿身汗的時候猛脫衣服。如今小小的人兒長大了,也知道用這些來照顧別人了。
樂兒如此懂事、知道為人著想,讓阿康很是安慰。她扶著樂兒的雙肩道,“好。就這么辦。你幫舅舅換衣服,媽媽給你幫忙。”
樂兒見自己“受重用”,很是得意,重重一點頭,三步兩步跑到蕭峰床邊、手腳并用爬了上去。阿康從蕭峰的包袱里揀出一套干凈的中衣褲,走到床邊,放下帳子。樂兒鉆到被子里,幫蕭峰脫去濕衣褲;阿康隔著被子,幫著抬胳膊、抬腿、給他翻身,再把干衣服遞給樂兒。給醉倒的人穿衣服,顯然有些超出樂兒的能力范圍。娘倆個胡亂幫他過上,想來不至于著涼,也就湊合了。一番折騰下來,阿康發現蕭峰身下的薄褥子也已經潮了,蕭峰身上也有些干燙,不由擔心起來。最后干脆把樂兒安置在蕭峰房里的榻上睡,把之前從車上抱來的被子都給他鋪上、蓋上。又把自己房里的被子抱來,連推帶翻的,墊在蕭峰身下。自己披上了一件厚斗篷,就守著這一大一小,時不時的給樂兒蓋蓋被子,給蕭峰喂些水。如此直忙到黎明時分,阿康實在是困得撐不住,坐在蕭峰床邊的腳踏上,一個勁的點頭瞌睡。以前樂兒小時夜里發燒,阿康和溫媽媽也是通宵不眠;累得不行時,就握了孩子的小手,闔眼略歇歇;一旦孩子體溫上升,做娘的立時就會驚醒。這會兒阿康還是用這老法子,握了蕭峰的手,最后終于支撐不住了,就趴在蕭峰的床邊瞇瞪過去。
蕭峰是被窗外的天光刺著,漸漸睜開朦朧醉眼。一時頭疼欲裂,自知是昨晚喝醉了酒。蕭峰輕輕捶著頭,自己也奇怪,以前和兄弟們拼酒,比這喝得兇多了,從不曾如此醉過,幾乎是不省人事,當真荒唐。
蕭峰以肘撐床,剛欲起身,卻見自己的左手,此時正在一只芊芊玉手中、被輕輕柔柔的握住了。只是這柔若無骨、潔白如玉的手背上,卻有一塊雞蛋大小的淤紫,讓人看著,好生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