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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塵?”云淵回到自己的營帳,恰巧看到和塵在沉默地清洗著雙手。
見到對方的第一眼,云淵心里浮現的念頭是——啊,還活著。只不過上了兩次戰場而已,華麗的辭藻仿佛一瞬間煙消云散了,自己形容人竟然貧乏的只剩下生死二字。
可活著本身就是件再好不過的事了,不是嗎?云淵慢慢走近,帳內清淡的桃花香上縈繞著淡淡的血氣,不知道是自己身上的血腥,還是和塵身上的。
“云將軍,軍隊傷亡如何?”和塵不經意地問著,這倒也不算什么保密的事情,明眼人掃一眼戰場心中都能估摸出個大概。
“傷亡近三分之一,卻足以被冠上‘以少勝多’、‘反敗為勝’、‘奇跡’這些殊榮,明明敵軍的主將都跑了。”云淵仰躺在堅硬的土地上,沉悶的聲音讓空氣都凝滯起來。雙方都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人族實在太需要勝利了,尤其是在如今暗潮洶涌的情況下,一場大勝會立馬傳遍七國,用以振奮人心。而這場榮耀下的骸骨,會永遠成為史書上微不足道的角落記錄的、提起了讓人腦袋里反應不過來的輕巧數字。
云淵慢慢捏緊了手掌,骨頭“咔咔”作響的聲音在靜寂的營帳內格外刺耳。
“虎遠死了。”許久,久到云淵已翻身睡去,和塵才輕聲說道。他的目光沒有焦灼在愛慕的人身上,而是投諸在被風吹起的營帳一角,柔和的月光若隱若現,仿佛給一切蒙上了迷霧。那個妖族的將領被云淵戲弄之后,對著青年破口大罵,他也沒有試圖力挽狂瀾,看清局勢后掉頭就跑。
和塵暗中追了他一路,然后用桃花割斷了他的咽喉。說來也好笑,這是他第一次殺生。他不覺得自己是心慈手軟的人,只不過以前找他麻煩的都沒有死在他的面前,也絕不會死于桃花之下。原來仙為了人,是可以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憤怒的;原來仙為了人,是可以放棄這不受因果、不受天道沾染的軀體的。
和塵的目光終于移到了云淵身上,眉目隱忍而嘲弄。
“天和,起來。”鬢角已經有些發白的天和從昨夜開始跪在戰場中央,額頭抵地,不發一言。第二日清早,陰陽家的半圣萬里傳音,聲音在空中宛如雷霆般轟然炸響。
“天和請愿,愿去中央戰場。”天和身體顫抖了一下,終于抬起頭,干澀沙啞地開口,他的身軀搖搖欲墜,說出的話語讓仇視他的士兵都忍不住溢出驚色。
他本該死的,卻終究沒死。既然沒死,士兵的命注定要他來背負。因他而死的士兵不下千人,哈哈哈,他承認他還不起,可是他不后悔!
中央戰場,必死之地。那是人妖的最激烈的戰場,沒有之一,聽說那里流盡的鮮血能造就一條滾滾黃河。那里的天空是紅的,云朵也是紅的,唯獨泥土是黑色,因為血液凝結,濃重的發黑。
“唉……”半圣忍不住嘆了口氣。天和處事失當,但最后以身獻祭護住軍隊,也算是功。這等情況按理是送回百家閣,由眾圣處置。一個大儒,不該用萬里挑一來形容,而是千萬里挑一,沒想到他執拗到這等地步。
“罷了,你便去吧。至于歸期……”人族有一個默認的法則——無論犯了何種罪行,無論做了何等錯事,只要在中央戰場待夠十年,一筆勾銷。然而迄今能活過十年的人數是,零。
“沒有歸期,沒有歸期的,老師。”天和通紅的眼盯著半空,俯首叩頭。他早已知道了自己的結局。
“是我對不起人族,對不起老師的教誨。”他沒有用圣力護體,白皙的額頭滲出了血液。那“嘭嘭嘭”的聲音像是在與半圣告別,天和淚水終于止不住流下了。他這一去必死無疑,此生一對不起云煙,二對不起這位對他寄予厚望的老師。只愿用這殘破之軀多殺點敵人,也算不負恩惠了。
云淵和陸危樓站在遠處,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可笑。”云淵尖刻地吐出了這兩個字。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自己怕是永遠無法理解這種為情所困的瘋狂。就算天和殺了再多的敵人,死了的仍然是死的,不過是自欺欺人。他云淵愿意欽佩那個日后殺敵無數的天和,卻也會永遠看輕那個為了一己之私害了千人的天和。
“我今天便離開。”青年轉頭看著陸危樓,神色平靜地訴說著離意。他來到軍營月余,覺得再待下去自己越來越不像自己。而冬日竟也在戰火中不知不覺過去,自己需要一點時間來準備州試,更需要一點時間來想清何為戰場。
“從四品的令牌會送往長安。”州試在長安舉行,云淵又立大功,已然成為了歷史上升職最快的將軍。
“知道了。”青年的告別沒有那么多催人淚下的東西,反而是說完話后直接乘鶴而去,沒給人半點的反應時間。那般果決的背影,倒是極具軍人的做派。陸危樓目送著他的背影,揉了揉額頭,竟不由想起了昨夜對方的表情。
青年第三杯酒敬英魂時,眼里的深沉穿越了白日,狠狠地刻在了他的心底。他看著對方,就像是看著年輕的自己,那個一開始狂妄自大、到后來無能為力的自己。他甚至不知道,為了自己的大義,硬生生把一個不受束縛的人綁到了奉獻的船上,究竟是對是錯。因為對方不僅是一個鬼才,更是自己的友人啊。
“陸危樓,你真無恥。”他低低地笑了起來,喃喃自語,周身攝人的威勢悉數化成苦澀。
云淵將歸去的消息告知了好友與親人,第一個收到的卻是呂不群的傳書,上面寫的是:
“進長安前,先入云夢山。”云夢山。云淵面露詫異,那里自古便是鬼谷子的隱居之地,現今更是各處縱橫家的圣地,而兵家也流連此處,因為鬼谷子不僅是縱橫家的鼻祖,亦與兵家孫武是至交好友,對兵法深有研究。那里甚至也能算得上是半個兵家圣地。
云淵俯視著那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云夢山,隱隱約約還能看到山腳下慕名而來的才子們。然而他們大都被卡在了底層,掙扎著爬不上來。云夢山,只引有緣人。云淵被邀到此處,也算是縱橫家那些頑固們的讓步,給他一個嘗試的機會。
此山紫氣繚繞,水秀峰險,滿目青松橫立,波濤四起。半遮半掩的深谷中不受四季所擾,盡是異草仙花,而那盤旋的彎道更是曲曲幽異。一只鳥兒從樹上驚起,漸漸升高,掠過了那一重高過一重的雕梁畫棟,隱沒到了云霧深處。
這一座山,生生地隔斷了整個紅塵!
云淵被其鐘靈毓秀所惑,欲直直降落,卻被半圣偉力所阻。
“走過來。”呂不群的聲音難得正經,似乎別有深意。云淵眼睛閃了閃,也許這爬山也是一種考驗?
云淵真的聽話的從山腳開始爬山。他換下了軍袍,卻沒有身著縱橫家少子的衣袍,而是著了一身錦繡黑衣。他手持折扇,舉止翩然,完全像是個來玩樂的貴公子。
“哼。”山頂的大殿內,一位老者透過鏡子看到青年從容坦然的模樣,哼了一聲,眼底倒是贊賞。他縱橫家之人,就該榮辱不驚,可以自大可以自傲,絕對不能畏畏縮縮!不然就不是去逗弄別人,而是被別人逗弄了!
他的身邊盡是縱橫家大儒、半圣,每一個單獨拉出來都能說上個三天三夜。戰事如此之多,縱橫家的光輝事跡更是數不勝數,他們哪一個人沒有笑對百萬妖蠻,一語驚破異族人?而這些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人物,如今卻都在注視著云淵的舉動!呂不群安靜地站在中央,看他的神色,并不是如表面上那般不在乎其他人的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