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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血與火之間游走那么多年,在死亡的陰影下支撐了那么多年,桑河終究是去了。他與如今秦國的帝王,多少是有情分的。這是第一次在州試時讓文人寫這樣的詩篇!若是沒有情分,秦國那個野心勃勃的帝王又怎會為一個人而要求改換如此重要的試題?
事實便如云淵猜測的那樣。那個登基數十載的帝王如今獨坐在龍椅之上,空蕩蕩的大殿只剩他一人。
“桑河,今日,是第十年。”高高在上的男人沉著臉說道,不知道說給誰聽。
當年桑河按律是要被發配充軍的,自己求了父皇,讓他進書院從頭再來。可上位者的賜予是有限度的,他成了帝王,再也不能對這個幼年陪伴自己的人流露絲毫情緒,他不再該有心軟的時候,這千百年的帝業在他手里要更加輝煌。
“桑河,你失約了。”皇帝突然低低笑了起來,寬大的手抵在呈現疲色的眉間,桑河大概是唯一和他稍微親近些的人。幼年他們一起策馬習射,一起舞文弄墨,沒想到不過百年,竟已物是人非。
從今以后,這世上怕是只有掌權的帝王,再無單純的太子。
“皇上,臣在。”男人背著龍椅站起了身,似乎聽到身后不存在的人說出那句他快聽膩了話語。
“桑河,這是朕能給你的,最后的賜予。”桑河一生未娶,沒有后人,他身為皇帝只能試著讓天下文人記住,世上還有這么一個大儒。皇帝是不能有后悔之情的,他當日任由他遠走,便想到了這么一天。
“走了,都走了。既已走了,那便走好……”沙啞的聲音隨風而逝,解釋了這個試題的來由。
云淵不知□□,只知桑和的鐵血忠心,知他的英雄遲暮,郁郁不得志。青年提起玉筆,筆端狂放恣意。
“醉里挑燈看劍……”云淵用鮮血混合著清水來寫這首詩,希望能表達出對英雄的悼念。開篇便豪邁至極,而半醉半醒的朦朧又讓人心生悲哀。
“夢回吹角連營。”悠長的號角聲恍若哀鳴,充斥著考場。他人還在沉思之際,云淵已引得異象。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他沒有哀怨地抒寫祭奠之文,反而描繪出桑河當年率領百萬雄兵征伐戰場的豪情!一個將軍的形象幾乎躍然紙上,生動可感,戰鼓聲在所有人的耳邊轟然炸響!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當年桑河幾乎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一腔熱血與怨憤皆付戰場,使得妖族見之心顫。詞中描繪的廝殺之壯烈,聲勢之浩大,讓一些心智不堅定的舉人幾乎握不住筆。
究竟誰人在作詩!究竟誰人這般鬼才!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凱歌奏鳴,意氣昂揚。云淵永遠不會知道,在他書寫下此句之時,那秦國皇宮之內發生了怎樣的場景!
“皇上,臣在。”面容年輕儒雅,兩鬢卻已然發白的桑和單膝跪在殿內,說著皇帝以為永遠聽不到的話語。文人不跪天不跪地,他大概是第一個讓大儒下跪的皇帝。
“桑河……”背對著大殿的皇帝幾欲失聲,甚至不敢回頭。云淵所寫的詩句突然被桑河的影像念出,直到念道“了卻君王天下事”才停了下來。
“桑河沒能做到啊,當不起此句。”桑河苦笑,自己還未平復戰事,已然身死。
云淵那頭寫到了最后一句——“可憐白發生!1”
此句一落,就像是搏擊長空的雄鷹陡然被箭矢貫穿墜落,那滿篇的雄壯悉數化為自嘲,勾人落淚。低頭跪著的桑河開始慢慢消散,他最終沒能等到高高在上的男人回頭一眼。雙方都知,既已死去,不如不見。
就在他完全消失后,皇帝轉身了。
“桑河,你了卻不了天下事的。桑河,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那個帝王坐回了龍椅上,伸手碰了下干澀的眼角,突然想到曾經父皇對他說的話語:
“如果沒有人再能引你流淚,如果沒有人再能讓你動容,那么我即日退位,也無不可。”
唯一的一次,皇帝開始厭惡這般冰冷的龍椅了。
“誰人做出此詩?是他嗎?”他撇開了這可笑的念頭,回復冷靜,開始思量。
那個讓半圣看重的云淵似乎是今年州試,除了他,他不覺得還有誰能驚世至此,竟喚回了亡魂。
“若真是你,若你真進了三甲,予你狀元,又有何妨?”
皇帝喃喃,背脊終于再也繃不住,仰倒在了華貴的龍椅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