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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辦理好以后,他到理發館去理了個發。
現在,他完全換成了另外一個人。身上的傷痕被簇新的衣服包裹了起來;臉干干凈凈,頭發整整齊齊,儼然是一副工作人的派頭!
晚上,他把所有的東西都帶上,來到了金波住的地方——在這里過一夜,明天早晨就搭郵車回雙水村。
第二天天還不明,他就爬起來,把那卷行李和裝爛衣服的破提包都交待給金波——這說明他還要回到這個城市來,然后他就提著那個鼓囊的新提包先一步出了門,走到城外的公路邊上等金俊海的郵車。郵車按規定不準捎坐人,因此不敢在城里上車。
不一會,他就坐在郵車駕駛樓助手的位置上,離開了夜色還沒有褪盡的黃原城。
在回家的路上,少平心中思緒萬千。從春天離家以后,一晃就半年了。半年來,他感到比以往他度過的所有日月都要漫長。酸甜苦辣,一切都無法用語言概述,不論怎樣,他沒有退縮,也沒有倒下。現在,他并不是兩手空空回來了——這也不只是說他賺了幾個錢,買了點東西;不,他半年的收獲決不僅僅是這些!
現在他才感到,他離家的時間也的確不短了。這期間,他也沒給家里人寫信。誰知家里成了什么樣子?父親寫信讓他“馬上返回”——出了什么緊急事呢?如果是好事,他會在信上寫明的,看來家里一定有什么不幸了,父親怕他著急,才用了這么含糊的口氣給他寫信。
但是,他的心臟也開始健強了一些,心想,就是天塌下來,也按塌下來處理,熬煎也沒有用!
汽車過了分水嶺,少平的心忍不裝怦怦”地跳起來。公路兩邊熟悉的山山峁峁都親切地出現在視野之內。他看見,東拉河兩岸的溝道和山頭。莊稼再不象往年一樣大片大片都是同一種類。現在,各種作物一塊塊互相連接而又各自獨成一家。每一塊地都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了主人的個性。個把地塊莊稼長得不好,你就知道它的主人肯定不是個勤快人。
樹莊里,有的秋莊稼已經上了禾常金黃的顆粒被赤膊的莊稼人一锨锨揚向蔚藍的天空;碎雨似的五谷落下來,撒在嬉鬧的孩子們的身上。山野的小路上,農婦們顫動著肥大的乳房,挑著送飯罐悠悠閑閑地走著。溝道里牛、羊、驢、馬,成群結隊的很少;往往三三兩兩,被一些大孩子放牧著——少平知道,這些孩子都是剛剛退學的。各個村莊里,看來沒有什么人閑呆著。新的生活和勞動是平靜的,但少平又很清楚,對于每個家庭來說,那一天中的節奏充滿了忙亂和緊張……親愛的雙水村就在眼前了。少平透過車窗,遠遠地望見他家的窯頂上飄曳著一柱灰白的柴煙;一股說不出的溫暖和甜蜜剎那間涌上他的心頭,使他忍不住鼻子一酸,幾乎要哭了。
哦,家鄉,永遠叫人依戀和動情的家鄉呀!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孫少平回家以后才知道,父親是因為分家的事才寫信讓他回來的。
比起他想象的其它災禍,這件事看來并不特別嚴重。《紅樓夢》里的風姐說,沒有不散的筵席。弟兄分家,或者父子分家,在農村已經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和其他人家相比,大哥和嫂子結婚幾年都和他們一塊過光景,這也就不容易了。現在他們要單另立家。不論從哪方面說都無可非議。
少平看出,大哥心里很難過。少平理解他的心情。
他去燒磚窯轉的時候,大哥把他引到下面的溝道里,想和他單獨說說話。
弟兄倆坐在東拉河邊,一時都不知該從何說起。
少平給少安抽出一根紙煙。少安說他抽不慣,仍然用紙片給自己卷了一支旱煙棒。
“大哥,分家的事,你也不要過多地想什么。爸爸的考慮是對的,你和我嫂現在應該單另過光景了……”少平先開口勸慰少安。
少安沉默了好長時間以后,才說:“那你們怎么辦?一大家人,老的老,小的協…”“有我和爸爸兩個人哩!家里實際上沒幾口人了!我和爸爸兩個完全可以維持!”少平說。
少安又沉思了一會,然后抬起頭看著弟弟,說:“那這樣行不行?分開家后,你到燒磚窯來,咱兩個一塊經營,紅利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那還等于沒分家!”少平笑了笑。“既然單另過光景,咱們就不要一塊粘了。雖然是兄弟,便要分就分得湯清水利,這樣往后就少些不必要的麻煩。分開家過光景,你的家就不是你一個人,還有我嫂子哩!”
少安驚訝地盯著弟弟的臉看了半天。他想不到少平已經變得這么大人氣——這未免有點生硬。他說:“弟兄之間怎能分得這么清哩?”
“分清了好。俗話說,好朋友清算帳。弟兄們一輩子要處理好關系,我認為首先是朋友,然后是弟兄才有可能。否則,說不定互相把關系弄得比兩旁世人都要糟糕哩!”
這“理論”少安無法接受,但他認識到,少平已不再是過去的少平。他奇怪:弟弟在什么時候學會了高談闊論?
不過,少安感到多少日子來由于分家而給他造成的巨大精神壓力,似乎減輕了一些。少平的這種態度刺激了他,使他不由自主地想:既然你后生口大氣粗,已經這么能行了,那咱們倒也不防試試看。
他問弟弟:“那你準備怎么辦?”
“我準備把戶口遷到黃原城邊的農村去。”
“什么?”少安吃驚得幾乎要跳起。“說了半天,你還是要屁股一拍遠走高飛呀?怪不得你把分家說得這么自在!你走了老人怎么辦?如果是這樣,家就不能分!”
“哥,你先別躁。我遷到黃原,又不是自顧自圖輕快去呀!我出去難道就會白白呆著?
我不會勞動?我賺下的錢不會養活老人?再說,我在那里鬧好了,說不定將來把父母親也能搬遷過去哩!”
“這真是說笑話哩!老人年紀那么大了,還跟你上天去呀!”少安已經生氣地挖苦起了少平。
少平知道,少安無法理解他。他沉默了一會,說:“哥哥,不管怎樣,咱還是按爸爸的意思來,先把家分開再說。你不要太為我們擔心。我出去要是不行了。我就會很快回雙水村的。往出辦戶口不容易,要是往回遷戶口,雙水村不會拒絕接受我吧?你叫我出去先闖一闖,頭碰破了,那是我活該。你不是也在闖嗎?你為什么不一心種莊稼,而開辦個燒磚窯呢?還不是謀個大出展嗎?我為什么就不能有我的一點打算呢?”少安倒被弟弟的這番話說得無言對答。
他問少平:“那你和爸爸商量了沒?”
“還沒哩。罷了我和他商量。你放心!如果爸爸不同意我出去,我就留在雙水村種莊稼呀!”
兄弟倆實際上無法再把話談下去了。
少安長嘆了一口氣,站起來。
少平也站起來。兄弟倆就這樣沉默寡言地離開了東拉河畔,相跟著從草坡的小路上轉上來。一塊走到燒磚窯的土場上。少安抓起木模子打磚坯,少平把鞋襪扔在一邊,褲管挽在半腿把上,赤腳片跳進泥里,掄著鐵锨幫哥哥干起活來……兩天以后,在孫玉厚的主持下,這個多年的大家庭就一分為二了。
分家其實很簡單,只是宣布今后他們將在經濟上實行“獨立核算”,原來的家產少安什么也沒要,只是秀蓮到新修建起的地方另起爐灶過日月罷了。實際上,這個家永遠不會象少平說的那樣“湯清水利”。首先虎子就分不開。小家伙名義上分過去了。但他不會離開爺爺和奶奶;孫玉厚老兩口也離不開這個寶貝孫子。
家總算這樣“分”開了。
分家以后,少平立刻就和父親談他自己的出路。孫玉厚老漢豁達地對兒子說:“你走你的!這兩年爸爸還康健,能種了這點莊稼。只要你能在外面闖出個世事來,爸爸不拉你的后腿!你出門爸爸放心著哩,不會闖出大亂子來……”“只要我能在黃原扎下根,將來就把你們都遷過去!”少平非常感激父親如此慷慨放他出門。
玉厚老漢苦笑了一下,說:“先不要想那么遠的事。再說,我和你媽一輩子就是這雙水村的人了,不會把老骨頭撂到外地去的。你只管鬧你的世事去!你到了外面,可要你自己操心哩!爸爸盼你這輩子不要象爸爸一樣,活得蜷胳膊曲腿的……”少平心里陡然間生出一種悲壯的情緒來。他想,為了父母親對他的熱愛和希望,他也要好好活一輩子人!
在村里辦好遷移手續后,他準備到罐子村和原西縣高中分別看望姐姐和妹妹,然后就直接返回黃原。
離開雙水村的那天,父母親和大哥大嫂一直把他送到村頭。母親哭出了聲,惹得全家人都眼圈紅了。是的,這次出門不比往常——這意味著他不再屬于雙水村,而將成為一個陌生地方的公民了!
少平順路先到罐子村看望姐姐。蘭花一見他,什么也沒說,先哭了一鼻子。王滿銀幾乎一年沒回家來,姐姐一個人又種地,又帶兩個孩子,操磨到象個老太婆一樣。酸楚和憤怒使少平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他在姐姐家留了幾天,幫她把一些主要的秋莊稼割倒在地里——不久爸爸和哥哥會來幫助背運和碾打的。
臨走時,他給姐姐放下二十塊錢,讓她去量鹽買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