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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這!”
孫少平這才反應過來,他昨晚上喝醉了酒,竟然在惠英的床上過了一夜!
這該死的酒礙…
一種說不出的羞愧使他一只手按住額頭,在被窩里呆坐了片刻。
你這是怎么搞的!他譴責自己說。
但是,懊悔也來不及了。他已經在這里睡過了,而且睡得十分舒服,十分酣暢,十分溫暖!
溫暖……真想哭鼻子。想哭的原因不是因為自己干了一件荒唐的事。
當他把手從額頭上放下來后,惠英卻過來伸手在他額頭上按了按,說:“頭不疼吧?昨晚好象有點發燒,我還怕你病了呢!”
不知為什么,那種羞愧和懊悔的情緒漸漸在他心中消退。他反倒覺得,他在一剎那間,似乎踏過了那條燃燒著熊熊火焰的痛苦的界線,精神與心靈獲得了一種最大的自由和坦然。
這或許是他生命和生活的轉折點。
他立刻用成熟了的男子漢的正常心里,接受了這無意間造成的錯誤事實。
他趕忙穿起外衣。現在他推斷,他昨夜是醉倒在外間飯桌旁沙發上的。
那么,他難以想象,惠英嫂是怎樣把他一百多斤死沉沉的軀體搬運到這個床上的,抱過來的?拉過來的?背過來的?
他當然不好意思問惠英。但他能想來,她是費了一番周折的。說不定明明也幫了忙。明明呢?他大概到外面玩去了……他下了床,沉默地來到外間。
他從地上的殘痕判斷,他曾嘔吐過。真該死!他一定讓惠英嫂忙亂了半晚上。唉,她昨夜睡覺了嗎?在什么地方睡的?就在他旁邊?
或許她一整夜都沒有睡……少平有點頹喪地坐在沙發上,點著了一支煙。他現在重新又難受起來。不是因為醉酒——這已經過去了。他難受的是,這一夜他睡在惠英家,周圍那些愛管閑事的鄰居肯定會知道;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墻。說不定明明都會出去說孫叔叔在他們家睡了。又不能給孩子安咐說不能這樣說!那他會在給別人說后再補充一句:叔叔不準你們說!
如果旁人知道了這事,惠英嫂肯定要受到諷言俗語的攻擊。他真不該耍二桿子喝那么多酒!
在他這樣思量這件事的時候,惠英已經把煮好的餃子給他端上來了,說:“你趕快吃!
八點鐘還要下井。你是班長,不去也不行;要不然過個節,你也能歇息上一天……”惠英嫂看起來和平時一樣,象任何事都沒有發生。他感激她的這種看來平靜如常的態度。
當她又把酒杯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笑著挪到一邊,說:“還敢喝?”
惠英也抿嘴笑了。她不再勉強他,只招呼讓他趕快趁熱吃餃子……少平匆匆忙忙吃了一盤羊肉餃子,七點半準時趕到了區隊學習室。
盡管一夜荒唐使他情緒復雜,但一進入工作狀態就不能馬虎了——他是班長,今天又是一九八五年的第一天,他要格外操心。這不,他在學習室布置生產的時候,發現有好幾個人還醉意十足。按規定,醉成這個樣子的人是不能讓下井的;如果發現帶班的班長就要受處分。但少平不忍心卡住他們,因為今天是元旦,賺雙倍的工資,還有很可觀的節日入坑額外獎金。只要他們能掙扎著下去就行了。不過,掌子面上可得要留心關照這幾個家伙哩!
八點鐘下井以后不久,頭茬炮就放完。
少平一聲喊叫,人們立刻從機尾的回風巷撲進了爛碴碴的掌子面。載柱、掛梁、棚頂,無比緊張繁忙的時刻來臨了。
溜子隆隆的響聲和地壓造成的驚心動魄的“叭叭”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這樣的時刻,即使是一個歷盡艱險的老礦工也會感到心悸。
孫少平一邊熟練而飛快地掛茬,一邊低聲吼喊叫罵動作遲緩的助手;同時還用眼睛留心觀察另外的掛梁棚頂的情況。作為一個班長,最重要的就是在這千鈞一發的當口,頭腦和手腳高度靈敏,視野寬廣,總觀全局,于分秒之間閃電般處理隨時都可能出現的突發性事故。
少平剛把自己負責的一薦梁掛完,猛然發現不遠處末棚的碎頂上有一塊大矸石搖搖欲墜,眼看就要砸在一個協議工的頭上——而這家伙卻帶著醉意獨個兒在傻笑!他立刻箭一般躥過去,連喊一聲都來不及,便一掌把那個協議工打在了老坑里。在他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塊矸石就嘩啦一聲掉了下來!他只感到臉一熱,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大家一看班長倒在血泊中,都驚叫著圍過來。安鎖子一把抱起師弟,還沒忘記騰出一只手,把老坑里爬起來的那個協議工扇了一記耳光。
安鎖子抱著滿臉糊血的少平,牛嚎一般喊叫著讓幾個人跟他上井,另外人趕快棚剩下的碎頂,以防大冒頂!有人提醒要上井的安鎖子:他還光著屁股哩。
“我造你個親媽!不會把褲子給老子圍到腰里?”眾人趕快七手八腳把他的褲子、衫子、胡亂束在他腰里,勉強算遮住了羞丑。
安鎖子背起少平,和四五個人急速地爬出掌子面,跑出巷道,大撒腿奔向井口。他赤膊露體,腰里只纏著幾塊布,簡直象個土著生蕃。
受傷的孫少平立刻被送進了礦醫院。
傷勢顯然是嚴重的。大矸石的一角從右額掃過,傷口的某些地方都露出了頭骨。最嚴重的是右眼積滿淤血——至于眼睛內部的損傷情況,這個醫院的水平無法搞清楚。需要立即轉院治療!最好是轉入省上的醫院!
聞訊趕來的礦領導馬上用電話和銅城機場聯系。正好!有一班飛機一個鐘頭以后要飛往省城。
于是,少平被抬進了救護車。救護車鳴叫著尖銳的警報器開出了礦區。而剛剛得知消息的惠英和明明晚來了一步;他們沒有能見上受傷的少平,哭叫著在救護車揚起的灰塵中絕望地攆了好一段路……一個鐘頭以后,飛機載著昏迷中的少平從銅城起飛。又一個鐘頭以后,他就被送進了省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第二天凌晨五點左右,孫少平慢慢恢復了知覺。
他腦子吃力地想著發生了什么事?首先想到的是:他受傷了!
那么,我如今在哪里?
接著,他朦朧地回憶起,他好象在惠英家的床上睡過。那么,我現在還睡在惠英家里?
眼睛!眼睛為什么看不見……噢,是蒙著什么東西。眼睛很疼。頭很疼。怎么沒聽見惠英的聲音?明明呢?耳朵不疼!應該聽見些什么……怎么這樣靜啊?人呢?世界上為什么突然沒有了聲音?
他并不知道這是在深深的夜晚。
他掙扎著動了一下,并且叫了一聲:“惠英嫂……”“哥哥!”
他聽見旁邊傳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哥哥?這是蘭香?
“蘭香!”他叫道,并且伸出一只手,試圖抓住她的手。一只小巧的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哥哥,我是金秀!”
“秀?”
“噢!”
“我……在哪兒?”
“你在省附屬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