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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閑止倚在一株白梅旁等我,細碎的雪花打在肩頭,拂了一身還滿。
見了我,他走過來,極自然地攏了我的手,又脫下外袍披在我身上,笑道:“你果真受不得涼,就著火爐坐了半日,這手還不如我一個等在雪天里的暖和。”
他里頭穿了一身青白長衫,波瀾不興的樣子,仿佛置身于水墨山色,石橋盡頭,自成一場風光。
可惜這風光只是表象,他到底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不知怎地,我一想到于閑止已在遠南有了個娃,心情就十分復雜。并不是吃他的飛醋。這感覺,就好比一張雪白的帛紙上多了一塊墨漬,一副繽紛的鴛鴦錦卻繡偏了針腳,膈應得慌。
于閑止定定地看著我,忽而笑問:“怎么一副失落的樣子?該不是從蘭夫人那聽了什么八卦,自個兒琢磨些有的沒的吧?”
我高深莫測地看著他,吐出兩字諍言:“你猜。”
他不太在意,將我扶上馬車,取出手爐讓我捧著:“蘭夫人有個小妹,一直思慕你大皇兄。她呆在尼姑庵等你,想必為的是這茬。”又倚著車壁,閉目養起神來,“你宮里人少,添個宮女說話不是壞事。再者說,皇上至今未曾納妃,蘭夫人的小妹身份樣貌無一不好,若皇上肯要了她,于后宮,于朝廷,都算一樁喜事。”
說罷這話,他伸手捏了捏眉心,提了一句不相干的:“遠南那邊的卷宗千頭萬緒,連熬了幾宿,竟有些乏了。”語氣似乎和我話家常。
我卻忍不住拿他先頭的話揶揄他:“你們王孫公子到了一定年紀,成日想著娶妃納妾。堂堂正正呢,是為了傳宗接代,可到底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誰曉得明里暗里不是為了一己私欲?”
于閑止驀地睜眼,牢牢看了我好一會兒,失笑道:“你這一套一套的理,是打哪兒學來的?”
我沒理他。
他很自然地道:“說是為了一己私欲,也是擺明了的事,沒什么可難堪的。”又瞇起一雙眸子,似笑非笑地打量我:“你既這么想,該不會以為我打老遠來跟你提親,也是為了這個吧?”
我被他噎住,正要答話,于閑止卻往車壁上一靠,懶洋洋地添了句:“自然你要這么想也無妨。”
作者有話要說:
第15章 淚滿襟 02
我大哥雖未婚,卻有兩個侍寢的常在。我二哥娶二嫂前,沒少在外頭拈花惹草。父皇對母后情意甚篤,可惜母后去世后,他便納了楚離為妃。
可見男人有個三妻四妾是很尋常的,我并不能指望于閑止在這方面獨樹一幟。
雖然明白這個理兒,我一想到他一面故作真情實意地跟我提親,一面又明目張膽地與另一個女人養小娃娃,便不由十分動氣。
回到天華宮,我給大哥二哥各自去信一封。信上說,大世子既已有了家室,合該娶一名知情知趣的正妻。本公主不巧,正是那種不安分的刁婦。倘若嫁到遠南,勢必日日上房揭瓦,鬧得雞犬不寧。
然而大哥二哥仿佛打定主意要將我這個刁婦塞給于閑止,信去如石沉大海,毫無回音。
冬意更弄些,宮墻內外都是積雪。小三登日日打掃出一條雪道,天華宮卻門可羅雀,連于閑止這個食客也不曾造訪了。倒是蘭夫人搬回相符后,叫人傳了個話,說等到開春,她便將她那小妹送過來。
我估算著日子,離開春還有月余,年來的繁瑣事,只余下一樁臘月賞梅。
臘月前夕,天華宮來了一名不速之客。
客是二哥,說他不速是有由頭的,因他一踏入宮門,便高聲嚷嚷:“碧丫頭,你該不是瞧上于閑止了吧?”
我接過小三登的雪簍子,將掃好的雪倒在他腳下。
二哥從容避了,捻起我的手腕道:“你隨我過來。”
陰雪天氣,日光并不爽朗,得到了閣間,我才瞧見二哥臉上并無笑容。他也沒坐,板著臉孔數落我:“你的信我瞧了幾遍,滿紙張的醋味。”
我紋絲不動地喝茶,不與他一般見識。
二哥盯著我瞧了一陣,忽然問:“于閑止有小夫人,這事你曉得多少?”
我垂著目,淡然道:“我也就是偶一聽聞,并沒有深究其中因果。”
二哥輕蔑地掃我一眼:“你扯淡吧,要不是心里藏了事,你能這么老老實實地呆在天華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我鎮定自若地為他將茶盞滿上,又端正坐著。
大約是我滴水不漏的言行叫二哥抓不著把柄,他放棄與我周旋,說道:“于閑止養了個沒名分的夫人,這流言我聽過,沒當成回事。你不是不明白,他這個年紀,有個女人是很尋常的,倘若沒有,才真正叫人糟心。”
我不以為然。
這事得分人,擱在劉世濤身上,我便希望他多經歷點人事,身強力壯一些;倘若換了于閑止,我又巴望著他連根狗尾巴草都不曾沾過了。
二哥沉默了一會兒,繼續道:“不過你對這個事上了心,我只好幫你查上一查,這才覺出里頭有貓膩,并不是看起來那么簡單。”
話說到末尾變了語氣,我不由凝起神,問:“你查到什么了?”
他有點猶豫,負手踱了幾步,吐出三個字來:“是鳳姑。”
我手里的茶盞“啪”一聲落在地上。
鳳姑是從前伺候我的姑子,我落難那年,也是她離宮那年。
彼時我幽禁冷宮,乃是因陷害離妃與一名侍衛通奸。通奸在隨國是大罪,違者或被斬首,或被施以絞刑,沒有活路。是以陷害他人通奸,其心亦可誅。
可離妃與那侍衛顛鸞倒鳳,我是親眼瞧見的。那年我和她勢如水火,自不可能幫她隱瞞。
說起來也是我傻,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便宜等我來撿呢?事后發現那侍衛是個閹人,我才驚覺這是個陷阱。
離妃含冤,撞在九龍柱上,清清白白地走了。可是她冤,我又何嘗不冤?那侍衛受盡嚴刑,說指使他的人是我。我百口莫辯,在金鑾殿外跪了三天三夜,也沒等來父皇一句諒解。
有些事當下經歷不疑有他,等塵埃落定,才咂摸出些滋味——那個引我瞧見離妃與侍衛通奸的,可不正是鳳姑?
竟是被身邊人害了。
屋外深雪微明,折照在碎瓷片上,冷冷清清的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