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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間,心里就沒了著落。我“啊”了一聲,道:“小三登在宮里備了膳,我、我得回去了。”便攜了蘭嘉匆忙要走。
“碧丫頭。”大哥沉聲道。
我回過身來,只見他皺著眉,忽然嘆了口氣,“你是公主,并非一個簡簡單單的后宮中人。出生皇家,就有逃不開的責任。”
然后他沉默良久,又說:“但朕會盡力保你安樂。”
我不知當應他什么,只好彎膝施了個禮。
大哥卻笑道:“一直想為你尋個夫婿。現如今看來,興許還是劉世濤好。”又道,“那日他隨慕央進宮見朕,提了一句,說想去天華宮探望你。朕準了。”
然而我等了幾日,并未瞧見劉世濤的影子。
臘月十三是個大日子,因每年的這一天,我朝皇帝都會去鴉留山賞梅。這事其實有個由頭——先祖皇帝在世時愛梅成癡,先祖皇后過世后,祖皇帝為表思念之意,將她葬在了以梅香聞名的鴉留山,且于每年臘月與梅花同祭。
此后,臘月賞梅的規矩就傳承了下來。亦是承祖上的規矩,鴉留山也是隨朝每一任國母的香冢。
臘月十三,我與隨行大臣一道,在九乾城門口等候圣駕。
我到得偏早,霧茫茫的晨色里,除了我與小三登,還杵著兩個人影,一是已經行過見禮的慕央,二是慕央身邊文才最好的校尉,劉世濤。
劉世濤面帶猶疑,遠瞧見了我,小聲道的一句卻是:“公主莫怪。”
他約莫還為著前一陣兒說要來拜見卻未曾前來的事耿耿于懷。
我沒怎么理他,于是乎劉才子又結結巴巴地解釋道:“因、因末將至今未能將公主與為人引路的小綠姑娘分清。”
他這話甫一脫口,我嚇了一跳。卻又想到那年二嫂離宮,二哥魂不守舍了好些時日,我問大哥二哥何時能好起來,大哥說,等有一天,你二哥能將他與你二嫂的往事當笑話講給你聽的時候。
推此及彼,現如今劉世濤能將他心中這個困惑說與我聽,約莫也將從打擊中爬起來了罷。思及此,我不禁溫言道:“劉才子,有句話本公主一直想跟你講。”
“早先我扮宮女誆你,是本公主的錯,如今誤會已解開,你何必在原地兜圈子?”
劉世濤聽了這番話,卻慢慢苦起一張臉:“末將原是放開了,還想著與公主冰釋前嫌,但近日回緩過神來,心里卻不是滋味。”
他大約又想起與我那樁黃了的姻親,猛地一嘆,轉頭看向慕央,請教道:“慕將軍,倘若你心里頭有這樣的疙瘩,可能夠找出一條明路來?”
慕央原是靜立著,聽了這話,竟怔了一下。
小三登在一旁低眉順目地道:“劉校尉問錯人了。在朝為官,君是君,臣便是臣。對懷化大將軍而言,這樣的疙瘩,不曾有,亦不會有。李校尉是做了武將,卻還揣著一顆才子佳人的心。”
劉世濤愣了愣,應道:“是末將失言。”
可這時候,慕央忽然安靜地開了口:“便是不能平復于心,亦要深藏于胸次。”
遠處冬陽破曉,將晨霧照得支離破碎。可時光仿佛溯回,慕央的眸中有竟那日斜陽黃昏里化不開的暮色,凄清而茫茫。
他沉默片刻,與劉世濤道:“這些大不敬的話,日后不要再說了。”
言語間,隨行的大臣都已到了。九乾城玄正門前,禁軍列陣,我與眾朝臣女眷一起行跪拜之禮迎候皇輦。剛起身,衣袖便被擠來身旁的人拽了一拽。
來人是二哥,他皺緊眉頭,問說:“碧丫頭,你怎沒和大皇兄一起?”
我是公主,隨帝王出行,理應跟在帝王身后的步輦中。其實一整個早上,不是沒有覺察到周遭異樣的目光,我道:“去鴉留山賞梅,是于閑止為我請得旨,我叫小三登去內務府問過,這回出行,我是以女眷的名義載在大世子名下的。”
二哥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于閑止今日晚到,他竟沒有知會你?”
鴉留山是國母香冢,他是藩王世子可以晚到,我卻不可以。
我忽然不知當怎么回答,我已許久未曾見過他了,所幸二哥亦沒有再問。
鴉留山在京郊,雖不遠,但帝王儀仗亦浩浩蕩蕩地走了幾個時辰。
山上梅香沁人,枝頭白梅好似冬雪。大皇兄對太監總管劉成寶交代幾句,劉成寶便朗聲道:“皇上圣言,先祖皇帝有云,梅者,圣賢秉性,歲寒生,傲骨錚錚,臨初雪,破曉春,后被譽為‘梅骨辭’,諸位愛卿可有與之媲美的段子?”
除開家眷,隨行大臣共二十余人,文采與品級皆是上上。可一句“與先祖皇帝媲美”卻將眾人難住,竊竊私語了半日,無人接腔。
過得須臾,忽有人道:“皇上,微臣有一首打打油詩。”
說話人是董堂,他自眼梢里看我一眼,道:“此詩聲律與韻腳雖不工整,放在此時此刻,卻十分應景。”
大皇兄揮了揮衣袖,算是準了,董堂便念道:“梅色猶在故人逝,徒留梅芳祭人魂。可憐香冢骨未寒,今朝又遭他人踐!”
可憐香冢骨未寒,今朝又遭他人踐。
鴉留山是大隨每一任國母的香冢。二十年前,宮闈卻出了一樁稀奇事——父皇愛篤的昭元太后,我的生母去世后,并未被葬在鴉留山。那一方香冢里,取而代之的,卻是十余年后被追封的孝德太后。
那個傳聞中,被我害死的離妃。
董堂一首絕句念完,山中靜得連落雪聲都聽不到了,唯余颯颯山風,自空無處吹來,又朝著空無吹去。
有人將我往身后一帶,厲聲喝道:“董堂!你這是甚么意思?!”
我恍了恍神,才看清擋在身前的人事二哥。
董堂滿目坦然:“微臣的意思,難道煥王爺不知道?莫非換王爺將微臣的奏折擅自攔下,只是圖一時新鮮,并不曾看過?”
我一愣,是了,日前二哥提過的,董堂又上了一份折子告我在宮外買賣私宅,被他攔了下來。
大皇兄看了二哥一眼,面沉如水:“甚么折子?”
董堂撩開衣擺,徑自跪于雪地上:“稟皇上,自昌平公主離開冷宮,皇上對公主未免太過縱容,乃至于公主在宮外恣意買賣私宅,謀利謀財!”
“自然公主愿用自己的銀錢買賣,也不可厚非,只是——”董堂一頓,忽地抬高語調,“只是公主今春賣出的劉府,并非普通宅院,而是懷化大將軍的夫人,楚合小姐生前置辦的嫁妝!”
懷化大將軍的夫人,即是慕央的夫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