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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意思是,遼東也要出兵了?”
“遼東必須出兵。”我道,“因為只要他們想在這亂世中求一片立足之地,就不能不管燕。南面的遠南太強,桓帝又窮兵黷武,大隨雖弱,地廣兵多,好歹能支撐一陣,北面門戶一旦打開,第一個被戰火吞并的不是隨,而是遼東,因此遼東一定要先發制人。”
我終于明白今年暮春,沈瓊為何要不惜以四萬遼東精兵以及十萬石軍糧為代價,從九乾城換回沈羽了。遼東此一戰,存亡只在旦夕之間,非要沈三少這一名威震寰宇的將軍親自上陣不可。
“實情應該是這樣的。去年戰起之前,遼東便與燕暗中結盟,打算伺機而動,奈何我在除夕宴上,用聯姻之名,將沈羽困在京中作人質。遼東要在亂世中立身,不能沒了沈羽,因此沈瓊沒有妄動,耐心等了一年,只任由齊朔麾下的燕兵扮作流民,慢慢流入濟州境內,暗等時機。及至今年年初,或許是遼東等來了時機,或許是燕軍陷入僵局,導致遼東不得不出兵了,因此沈瓊忽然上書一封,說要親自趕來京城觀我與沈羽的成親禮。其實他早就做好了退婚的決定,并且打算不惜一切代價換回沈羽。他既然要以我的身世為理由退親,必然能猜到大皇兄會為了大局,將我逐出九乾城。而江山戰火四起,放眼天下,我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二哥或是慕央軍中,無論是去哪一人的軍中,我都要過雁山。因此沈瓊在上京前,也就是今年初春,將這個消息透露給了身在濟州的燕將齊朔,這才有了燕兵過甘州,入燕山,在西林道攔截我們。”
“衛將軍帶我們在雁山折道,原本是為保護公主,誰成想遼東一反,這里反而成了險境。可是,既然遼東軍算到了我們會過雁山,為何不派自己的兵與燕兵一起在這里等著呢?遼東兵力不弱,如果進山,與遠南之間鹿死誰手還說不一定,何至于叫剛巧路過的遠南軍撿了便宜?”繡姑問。
我搖了搖頭:“這……我也尚未想通。”
其實我想不通的還不止這一點,遼東的形勢既然岌岌可危,早日來京換回沈羽不是更好,為何要拖足一年?遠南軍早有攻取雁山之意,并且放出于閑止要與桓昭永公主成親的消息惑敵,可他們……真的只是剛巧路過?
“衛將軍說,或許遼東有顧慮,他們到底還是大隨的臣屬,又因換回沈三少,被削了兵,賠了糧,這回起兵關乎存亡,一要與平西為敵,二要與大隨為敵,亂戰還好說,倘若雁山截了公主,只怕徹底激怒煥王爺與慕將軍,成為眾矢之的,因此才把這個消息透露給燕,讓他們來截公主,反正燕是外敵,根基不在這里。”
我點了點頭,衛旻的推測倒是說得過去。
我朝遠處望去,山野茫茫,峻嶺起伏,目之所及,高聳的山端直入云霄。我們被困在這蒼山之中,外間變遷不知幾何,按照適才的推斷,沈羽……大約已起兵了吧。
一念及此,我心中驟然大震,握住繡姑的手肘:“我們進山多少天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我們進山是五月中,被困在山中近二十天,今日……”繡姑算了算,“已是六月初五了。”
近二十天……
二哥早知我會去他的軍中,這么多天沒接到我的消息,他會怎么辦?
我的心狂跳起來:“你們得離開這里,立刻離開!”
“是。”十六道,“衛將軍也說了,一定要保護公主平安離開。好在那燕將齊朔一早便被遠南于世子的人帶走,其余的燕兵不知道公主的身份,那些遠南兵審了許久,都沒審出個什么。小的今早見了衛將軍一面,衛將軍說,眼下遠南張涼的人撤走,審訊的換了于世子身邊的莫恒,加之又要拔營,遠南軍中難免有疏漏的時候,打算在拔營之際,互相掩護,哪怕只送一個隨兵出去,只要將這里的情形告訴煥王爺,煥王爺必定能帶人來救公主。”
我道:“不,二哥眼下絕不能來救我。遼東起兵,燕必定會理應外合,平西腹背受敵,身在裕城的隨何嘗不是?二哥如若分兵來救我,與遠南一戰,只怕會丟失我大隨西北門戶。何況遠南既決定要占領雁山,焉會只有這區區萬余人?若我所料不差,于閑止這一支軍衛,只是先行軍,他這幾日在等的消息,是他們遠南大軍的行程,大軍既到,因此他要拔營,繼續北上,走近一些,等著鷸蚌相爭完了,近水樓臺先得月。”
“咱們的人當中,一定要有人離開這里,這個人最好是衛旻,因為二哥最信任他。讓他告訴二哥,千萬不要分兵來救我,眼下雖是危局,但也是機會,因為遼東、平西與燕相爭,隨就有了喘息與退守的機會,二哥不如帶兵后退一步,與遠南一樣,能獲利則獲利,不能獲利就保存實力。無論如何,千萬不能陷進來,因為燕、遼東、平西、遠南都知道,二哥守著西北門戶,西北門戶只要被攻下,后面的中州就可以被瓜分了。”
繡姑與十六聽我說完,面面相覷:“可公主要讓衛將軍去見煥王爺,那些遠南軍,怎么肯放了衛將軍呢?公主眼下被于世子收去了身邊,您不讓煥王爺來救您,您日后……又該怎么脫身呢?”
我沉默了一下道:“你們只當對今日的一切都不知情,今日晚些時候,我去見于閑止,以遠南軍即將拔營為由,求他饒過隨兵,饒過衛旻,無論他要什么,我都應他。衛旻是二哥心腹,于遠南而言,這個人用不得,若是養著,長此以往,更是費錢費糧,還不如拿來做買賣。何況,遠南軍大概并不知道我們已知道燕與遼東合謀,不知道衛旻此去是給二哥帶消息的,要讓于閑止放了衛旻,也不是沒有可能。”
“那公主您——”
“遠南軍若當我是我公主,就必不會動我,若當我是庶人,一個庶人活著與否,又有何重要呢?”我打斷繡姑的話,“旦夕存亡關頭,每一步都是險棋,若僅派一名隨兵去給二哥報信,他未必會信,他知我困在這里,權衡之下,仍會帶兵來救我。我太了解二哥了,只有我和衛旻去見他,他才會信任,才會思定,才會割舍,才會做最正確的決定。而我和衛旻之間,衛旻平安離開的希望比我大得多。”
我看了眼天色,正午已過,該是服第二道藥的時候了。
我對十六與繡姑道:“我這就去中軍大帳見于閑止。”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新年快樂!2019的第一天,小綠又開始炮灰自己啦~
第103章 雁山兵氣 17
到得中軍大帳,帳外的守兵對我道:“阿茱姑娘,世子大人正與幾位將軍議事,煩請姑娘先等一等。”
我應了,候去帳邊,隱隱聽得帳中傳來“俘虜”,“攻堅”幾個字眼,心中十分不安,明日就要拔營,山中數千俘虜對遠南軍來說始終是個麻煩,降則罷了,不降的總不能白養著。
我擔憂衛旻的安危,略一思量,步去帳前,捧著手邊的食盒對守兵道:“這位兵爺,我是來為世子大人送藥的,原該是正午服的藥,眼下已經晚了,還望兵爺行個方便,讓我進去,省得傷了世子大人的身子。”
守兵聽了我的話,猶豫了一下,往一旁讓開了。
我掀簾入帳,欠了欠身:“世子大人,該服藥了。”隨即步去案首,從食盒里將藥碗取出,又道:“還有些燙。”
帳中的幾個將軍十分謹慎,一見我,頃刻緘口。
于閑止看我一眼,道:“燙便先放著。”
我應聲,將藥碗擱在案首,退去一旁,四下一望,瞧見了高幾上茶壺,提了茶壺繞去隔間里煮水。
帳中的將軍們仍是沉默的,所幸于閑止并沒有攆我走,靜了片刻,問:“方才說到哪里了?”
虞將軍接話道:“說到燕與隨的俘虜。那燕將齊朔原就不滿燕太子把他派來大隨腹地,眼下被我們關了這許多日,已有動搖之意。我們遠南的將才太少,堪當大任的更是寥寥無幾,把齊朔納入麾下,倒是個可用的。依末將看,左右再過些日子,二公子與四公子率領的大軍就與咱們匯合,到時把齊朔與燕兵扔去大軍中,歷練看看,若是忠心,總有派得上用場的地方。麻煩就麻煩在衛旻與那些隨兵——”
“是。”一名年邁的將軍接話,嘆一聲,“隨雖弱,這一輩卻出了朱煥、慕央、蕭勇,包括聶瓔這樣的領兵大才,衛旻的才干在隨將中雖稱不上拔尖,卻已十分不錯,若是能為我所用,固然再好不過,奈何他是朱煥心腹,對隨君忠心不二,可惜了。”
“而今打起來了,才知好的將帥可遇而不可求,難怪那沈瓊傾萬萬兵萬萬糧,也要與大隨換回一個沈羽。沈三少天生帥才,縱慕央蕭勇莫敢與之相提并論,我們遠南若有一個沈三少,何愁霸業不成?可惜世子大人早年卻落下傷病,不能長久領兵于陣前,否則以世子大人的驚世韜略……”
“尹老將軍這話扯遠了。”莫恒打斷那名老將軍的話頭,“眼下在說俘虜的事。”
“是,是……”
小爐上的水已煮沸,我揀了茶葉投進壺里,濾過第一道沸水,然后斟至七分滿,步去隔間外奉茶。
于閑止面前的案幾上有現成的茶盞,我俯下身,正要斟茶,卻聽帳中一名將軍大嘆一聲,道:“咱們明日就要拔營,帶著這些隨兵始終是個麻煩,何況眼下又在大隨境內,難保行軍半途中遇到隨人,這些隨兵想法設法地往外遞消息。照末將看,衛旻雖是個人才,終歸不能為我所用,既這樣,不如殺之!”
我聽了這話,心中大怔,一時竟忘了自己正在斟茶,直到滾燙的茶水澆灑在手背,才驚得回過神來,連忙擱下茶壺,攏起袖子,去拭淌在案上的茶水。
于閑止看我一眼,對帳中幾位將軍道:“怎么處置衛旻,容本王想想,你們先退下罷。”
擱在案上的藥已涼了,于閑止方才議事議得認真,竟是忘了吃,我想提醒他,又覺得難以開口。幾位將軍退出帳外,帳中沒有點燈,所幸天色尚早,青白的天光透過帳窗灑進來,明透得能數清浮在半空的煙塵。
于閑止在案前默坐片刻,取了傷藥,步來我身前:“給我看你的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