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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里是魔法師的家?我想,盡管荒謬,但似乎沒有比這更貼切、合理的
形容了。我睜大雙眼,想老實把腦中浮出的疑問說出來。但我又擔心自己的形容,
會惹眼前的人不高興。「魔法師」這個稱呼聽來浪漫,但在一些時候也用來指江
湖騙子。
這個人用某些法術,創造了我──或許有其他可能,但我暫時不打算想太多
──。而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回避他的視線,看東看西的。這樣很沒禮貌,我
想,是時候該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看清楚他長什么樣子。
他的皮膚幾乎是一點皺紋也沒有,好像整個人就是由一大塊奶油塊雕成的。
從骨骼萎縮程度判斷,我判斷他至少有六十歲。他既無鬍鬚,也無頭發。我再看
仔細一點,發現他連眉毛或睫毛都沒有。他的手臂和胸口同樣也是光溜溜的,連
毛細孔都細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步。
在他的身體外,那件松垮又垂到地面上的不是袍子,而是一件長外褂。這種
衣服通常是用來配盔甲的,而他看來不像是一名騎士。長外褂下是一套貼身的深
藍色衣服,更加突顯他的纖細、修長,我猜,他走在路上鐵定非常引人注目。
面無表情的他,輪廓很深。他的面色還不至於蒼白,但也沒有明顯的血色。
他的表情與其說是僵硬,更像是戴著一張極厚的面具。看到這里,我敢確定絕大
多數的人都很難喜歡他的外型。
他那雙像是由兩顆河石雕成的污白色大眼睛,好像幾乎不眨。這除了讓他看
來更加怪異外,也讓他顯得有些滑稽。我當然只敢在心里想,不敢當著他的面說。
他整個人都很詭異,無論是改變穿著或用化妝品來遮,都無法讓他融入群眾。
他一定很少出門,我猜,他八成要花錢顧人來幫忙採買食物和倒垃圾,不然
可能出去晃一圈就足以引起群眾恐慌。
他呼吸得相當慢而淺,除非我豎起耳朵,否則還真聽不到他的吐息聲。而他
即使屏住呼吸,也散發出一種濕涼的感覺。好像我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
長滿苔蘚的巨巖,甚至是一片冒出毒氣的沼澤。
一想到自己竟然是由這種人創造,這讓我的腸胃倍感沉重。而想到未來有要
和他長期相處,就讓我毛發豎起,耳朵和尾巴都壓得低低的。我不認為自己有那
么膽小;出於一種幼稚的心里,我認為自己應該表現得像是一只勇猛的巨狼。以
禮儀而言,和對方初次見面,不該有這種反應,我想,逼自己冷靜一點。
重新站好的我,花至少兩秒鐘甩一下身上的毛。若不是因為這個人有喉結,
我甚至無法確定他的性別。這位是算是我父親的人,似乎根本就不是人類。他是
個比我還要異常的存在,而從他對待囊的行為看來,他可能還是個危險人物。
我剛落到地上時,是憑著直覺來操控自己全身上下的肌肉。而我現在正仔細
控制自己耳朵,也用鼻子小心嗅聞。一樣是憑著直覺,我曉得既然他的表情一直
都是那樣,乾脆就他的心跳頻率和體味來判斷他此時的情緒。
他的心跳沒有非常快,這表示他沒有在生氣,也沒有覺得很興奮。我既感到
慶幸,也有些失望。很顯然的,我算是他的孩子。無論是用什么方法生下來,他
都該感到高興才對。
我特別注意他身上的味道,如果有酸味的話,我就能確定他現在有些不悅或
緊繃。讓我相當驚訝的是,他的身體沒散發出什么味道。我最多只能聞出他衣服
上的玫瑰水,和確定他的雙手摸過不少舊書。
在我試圖搞懂到底一個人能用什么方法把體味如此徹底的消去前,鏡子突然
往我的右手邊滾動,而他也終於開口了──聲音聽來很尖,幾乎就像是一只鸚鵡
在說話──:「我想你比預定時間早兩分鐘起來,哼嗯──其實我從來沒有制造
過像你這樣的玩意兒呢。」
他果然是創造我的人,確認這一點,讓我內心的一處緊繃瞬間消失。而聽到
他的話,我動一下耳朵,皺起眉頭。感覺他不把我當成親生骨肉看待,如果是工
匠,對自己的作品──特別是高難度的作品,我想這應該是無庸置疑的──也該
有的熱情才是。我猜,這是他特有的幽默感,或者他也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
我的存在。
他一直看著我,卻好像沒察覺到我的不悅,也許他根本不在乎我到底高不高
興。從剛才到現在,我一直都表現得畏畏縮縮的。時間一長,連我自己也有些受
不了。所以我稍微抬起頭,不看他的眼睛,只看他的嘴。
令我驚訝的是,他慢慢露出笑容;不像是把嘴角抬高,而比較像是他的臉頰
被兩把透明的刀子給割開。又一次,他令我感到不寒而栗。而我得很努力,才能
不讓自己的視線再次移開。
突然,他以右手食指指著我,說:「你是號,要感到驕傲啊。」
因為我身為這個家的大女兒?我想,地位或許不小,但聽到他這樣說,我又
開始感到很擔心。從字面上看來,我是脫離試做階段的個成功作品,希望不
要過天就發現有什么重大缺陷。即使從很多角度看來,我都是個非自然的存在,
但我還是很厚臉皮的,希望自己能夠活上至少十年。
他先前若沒有試作品,那我這個號也能算是試作品;意識到這種思考方
式會讓自己身心疲憊,我用力呼一口氣,把注意力再次放到他的臉上。他接下來
的話,稍微讓我放心一些:「不過會有什么意外呢?一切都如我所想,計算完全
無誤。你既不會讓我失望,也無法為我帶來太多驚喜。」
這話混合自滿以及不屑,而他也抬起頭,對天花板「哼」了一聲。這一次,
我聽了反而不生氣;像這樣惹人厭的發言,有助於我了解他的人格。而他的傲慢
舉止,讓我理解到,他終究有偏向凡人的一面。至於一切都如他所想,就樂觀角
度可以解釋成:我是他非常完美的傑作。
他低下頭后,眼睛卻未立刻回到我身上。嘴巴微開的他,注視著自己的左手。
他在思考些什么?我很好奇,是想在短期內做出第二號作品,或是想到某些人?
從他剛才的發言,我勉強可以判斷,外頭可能還有一些更常制造「像我這樣的玩
意兒」的人。
突然,他皺起眉頭。我現在才發現,他的皺紋其實不少,但只在五官移動時
才會浮現。他注視著我,冷冷的問:「你──會說話吧?」
很顯然的,他受夠我老只是靜靜的聽。如果他覺得我不夠聰明,或嫌我表現
得不夠有趣,可能只憑幾個簡單的動作就會把我處理掉。就像是處理掉剛才包覆
我的那堆東西一樣,我想,聽起來是有點瘋狂,但這并非不可能。即使不是這樣,
他也很可能會懶得理我,放任我自生自滅。
我早察覺到自己有不錯的智慧和體能,但很顯然的,我需要他的幫助;不單
是為了保險,光是這房間內的許多東西,就已證明有太多事物還是我不了解的。
如果只是追求活下去,單憑我或許足夠;而就在浮出這個想法的同時,我發現自
己的內心深處,對活著以外的事也有不少欲求。所以我當然需要他;讓創造我的
人,負責帶我來認識這個世界,我認為這很合理。
我只思考不到兩秒,就決定自己出生時的句臺詞:「是的,父親大人。」
然而,在我說出這句話之后,他的眉頭皺得更緊。咬著牙的他,臉上的皺紋
瞬間增加,好像一下老了不只二十歲。我也咬著牙,曉得自己說錯話。但我不想
再讓自己看來膽小,所以只是稍微壓低身體,不把視線移開。為不讓他以為我是
有心要和他對抗,我把耳朵和尾巴壓低。
過約五秒后,他抬高下巴,非常嚴肅的說:「我是你的創造者,但不是你的
父親。」說完后,他先把頭往左歪,再往右歪。過快五秒,他把頭重新擺正,用
一張皺得更厲害的臉,和非常低沉的聲音──這最令我感到驚訝──說:「特別
是不許叫我大人!」
這實在我覺得很莫名其妙,且照常里而言,他不該對不曉得自己特殊堅持的
人發火。何況我才剛出生,跟他是在沒有任何預告或第三人引介的情形下見面。
而他才不管這種細節;他眼中的怒火很強烈,表明我的確犯了他的大忌,還是不
只一個大忌。有將近十秒,他使勁握著扶手,好像真要把椅子給拆了。
一個人氣成這樣,通常會有大半天的時間心情都不好。而在過半分鐘后,他
立刻回原來的表情。好是用法術把怒火給瞬間吸走,或者,他剛才那樣是裝出來
的。眼前的變化,簡直比我眨眼還要快,讓我呆愣如雕像。我繼續維持原來的瑟
縮樣,忘記要換回原來的站姿,也忘記眨眼。
又過幾秒,慢慢低頭的他,恢復原來的語氣和聲音說:「叫我凡諾就好了。
嗯──你現在看來需要吃點東西。」
他把頭往左轉,眼睛有點鈍的眨一下。不再瑟縮的我,也再次注意到那三個
鐵鍋。靠外側的兩個用於熬煮藥劑,最里頭的那個,則是燉了一鍋魚湯。他用一
個黑色的木制湯杓,替我把湯盛在一個白色的小碗里。現在,他的神情和舉動變
得比先前要溫和得多,而我還是不敢松懈。
湯是橘黃色的,在浮動的白色魚肉旁,漂有一些淺綠色的碎蔬菜。我注視著
從湯上漂出的熱氣,曉得要先吹涼。在呼了幾口氣,確定不那么容易燙到舌頭后,
我試著舔一小口。我覺得很美味──也確定另外兩鍋的藥劑沒有混入其中──,
而在這同時,我的腦中又浮出另外一個想法:沒有食欲。
面對那個古怪的人、我的創造者──凡諾,我在考慮幾秒后,老實說出這想
法。他又露出那尖銳的笑容,說:「沒錯,你不需要吃這些東西。」
我腦中浮現出他先前講過的話,「一切如他所料」。所以這只是測試,他應
該在一開始就講清楚,而不是讓我覺得他在耍人。我應該針對這件事表示意
見,但考量到那可能是他最大的樂趣,我選擇保持沉默。
這碗湯有使用一點奶油,還加入不少魚和香料。似乎是相當高級的料理,調
味技術也相當棒。我不討厭這碗湯的味道,很很樂意多嚐幾口。而在剛才的對話
之后,凡諾不問我是否還要再喝下去,就把那一碗湯收走。
他手一斜,就把那碗湯都倒入位在書桌下的一個桶子里。我縮起脖子,往后
退一步。即使他對我再怎么無禮,我也要時時表現得很順從、很有禮貌,這樣應
該可以讓他更喜歡我一點。
書桌下的桶子幾乎不反光,是個黑色的金屬圓柱體,似乎經過霧面處理。先
前我待在囊里時,根本沒注意到。我豎起耳朵,聽到桶子里發出「咕啦」、「咕
嚕」的聲音。我猜有不少廚余在里頭進行發酵,只是不曉得凡諾是要做肥料,或
者有其他用途。
面對這一切景象,我在感到困惑的同時,也開始覺得很興奮。因為我即使只
待在室內,也有不少可探索的。而凡諾的情緒難以捉摸,不見得喜歡我問一堆問
題,這難免會讓我有些沮喪。
過約一分鐘后,凡諾右手一轉,把煮魚湯的火關掉。接著,他把整個鍋子提
起來。白煙幾乎要遮蔽他的視線,明顯比端給我的時候還要熱。而他卻不怕燙的,
兩手抓著鍋子,把里頭的湯一口喝完。我內心涌出想要全力阻止念頭,而當他把
鍋子放下來時,嘴唇卻完全沒有一點紅腫。他只嚼一下,顯然也不擔心有魚刺沒
挑乾凈。我猜,他可能已經用這種危險的方式進食好多年,但從未受過傷。
凡諾在感覺食道里的湯汁、魚肉都大致進到胃里后,把雙眼睜得更大。接著,
他曲起右手,從背后拿出一本書。他把書翻開,發出一聲蝙蝠似的叫聲──我猜
他是在笑──。我四肢伸直,背上的毛再次豎起。而不要多久,他就將椅子轉圈,
背對著我。剛才那一下轉動既順暢又無聲,而椅子的結構明明就很簡單。我為了
避免頭暈,不打算再去猜想這種細節的可能性。
凡諾為了制造我,應該花了不少功夫。我是個高智慧生物,就算不比他放在
壁爐里的光球複雜,也至少比他熬煮的湯藥要來得高層次許多。而目前看來,他
寧可繼續注意那兩鍋冒煙的東西,也懶得花時間在我身上。
我在有些不快的同時,也發現他除了用羽毛筆之外,還會使用打字機。而和
那只筆一樣,他從來不需要用手去操控。打字機的運作極為迅速,似乎比任何坊
間的打字機都要流暢。一整天下來,兩面打滿文字的紙張可能累積超過五十張。
那八成是他的筆記,內容應該就是研究法術,或像我這樣的生物。
凡諾可以像抹去灰塵那樣,把紙上的墨水聚集在手指上,他常用這種方式修
改部分段落。有時,他手指的動作大一些,讓紙張的兩面都會瞬間變為一片空白。
我猜他每張紙都會反反覆覆用超過不只五次,一周最多只消耗一小疊。最后只有
少數幾張,會被他放入公文袋,收到抽屜里。
過快半小時,我才發現,那只羽毛筆是用來畫圖的。這很合理,我想,文字
的部分由打字機來負責便足夠。目前看來,凡諾沒打算和我分享他的研究,而他
卻也沒有藏得很徹底。有不少筆記就散落在附近的地板上,不少還積了些灰塵,
顯示它們放在那邊可能將近一個月。這也是為什么,我即使不到凡諾膝蓋高,能
夠看到他紙上的內容。而先前我已經犯下他不只一個大忌,再偷看他的研究內容,
顯然是一件極不智的事。為不再次激怒他,我通常會自動避開掉在地上的那些筆
記。
已經過了半小時以上,凡諾就只是繼續在那邊翻閱書本,和注意筆記內容。
看來他可能大半天都不打算再理我,而這也表示我會有一段不短的自由時間。我
還未被準許能夠離開房間,這表示我接下來得看著鏡子或木頭地板紋路來打發時
間。
暫時不用和凡諾面對面,我真的很高興。他全身上下都很古怪,而我尤其不
喜歡他的眼神;顏色明明有些黯淡,之中的光輝卻大得異常,連鷹隼或爬蟲類都
比不上。這或許表示他極為健康,但我的直覺卻認定他要不是生性殘忍,就是目
睹過不少慘劇。
慘劇?我很疑惑,為什么目睹過不少慘劇會使雙眼充滿光輝?閉上雙眼的我,
頭抵著墻,左右磨蹭。所謂的直覺,應該經過長時間培養。而我才剛出生不到半
天,卻有一堆想法自我腦中冒出,這實在很難讓我不覺得頭昏。我猜,凡諾制造
我時,使用的材料除了犬科動物外,至少還包括一名成年人。
既然我識字,就表示那名成年人還算有點學識。凡諾是不忍心看他這么早死,
而重新利用他的屍體?或者根本就是凡諾看上他的某些優點,而把他宰了,做為
制造我的材料?不見得,我想,搖一下腦袋,讓血腥的畫面淡掉。我腦中的資訊,
還是很有可能就是來自凡諾本人。若真是如此,他顯然并非徹底移植,而是過濾
后再注入。
他是怎么做到的?我瞇起眼睛,難以想像。汲取、過濾,再植入知識,這過
程應該相當複雜。對凡諾而言可能是易如反掌,而從目前他忙碌的樣子看來,他
可能也懶得和我解釋。即使是我,要習慣凡諾的外型和態度,大概也得花上至少
一個月的時間。
不再那么關心凡諾后,我面對鏡子,看自己的臉、前腳、后腳,和尾巴;都
很粗短,又毛絨絨的,簡直像個玩具。在確定自己連頸子以上都很不像人類時,
我是有受到一點打擊;由於我把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凡諾身上,以致於我要過
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是有那種情緒。
我的腦中明明存在有許多人類的知識和觀念,外型卻又和人類差那么多。這
是凡諾犯下的錯誤,或是他刻意如此?我猜是后一種。若是這樣,那究竟是善意
或是惡意?我很在意,又總覺得,他是好人或壞人根本就不是那么重要的事。
在背對我將近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后,凡諾再次轉過身。當我看向他時,他
的椅子已經停止動作,這讓我甚至沒注意到他剛才是從哪個方向轉過來的。而引
起我注意的,是他手上拿一片黑色的陶板。他的嘴角上揚,說:「既然我制
造你,就有教導你的義務。」
接著,他拿起一個小紙袋,把一疊白沙倒到陶板上。他倒得很快,卻沒有一
粒沙子飄起來。不要幾秒,他就把陶板立起來,沙子卻沒有落下。
正當我懷疑自己是否看漏陶板上的任何大團黏膠時,沙子很快開始排列。由
於違反重力,我開始猜想眼前這些白沙是否為上了色的鐵沙,而陶板后是不是有
什么磁鐵機關。
直到看見凡諾眼白中閃過的幾絲藍光,我才確定,他是在施法。他的呼吸和
心跳皆未變,顯示操控沙子對他來說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法術。我猜,費的力氣
不會比制造壁爐的光球來得多。約過三秒,我還是避開他的眼睛;總覺得和他相
視太久是一件危險的事。
沙子依序排出船、水果、杯子、竹葉、火焰、甲蟲等,他要我就看到的東西
說出名稱。我晃一下耳朵,說:「您的技巧真高明,竟然能讓沙子的動作比螞蟻
要迅速和準確。」
我認為這句讚美應該會讓他高興,而他卻皺著眉頭,要我別回答多余的話。
如此頻繁的使用圖畫,感覺像是教育剛學會說話的小孩;但他沒先說圖畫的名稱,
而是直接要我回答。因此,我很快就意識到,這根本就不是教學;很顯然的,他
是在確認我究竟懂多少;雖然是他賦予我知識,但唯有透過這種方法,才能確定
我是否真如他所期待的那樣聰明。
而在過五分鐘后,我開始覺得這過程實在有些無聊。我開始以后腳搔耳朵,
但不敢打哈欠。過快十分鐘,我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乾脆主動提問:「您是
用什么材料把我制造出來的?」
以為凡諾又會生氣的我,還稍微壓低身體,做好隨時從原地跳開的心理準備;
這樣至少有機會躲過任何可能的下攻擊,我想。而這次,他沒皺眉頭,只是
靜靜的回答:「一點點的狼,還有一點點的人,聽起來很簡單吧?」
和我想的差不多;能得到證實,對我而言算是一大收穫。而確定我的材料是
狼,不是其他犬科動物,也讓我有些高興;狼聽起來畢竟比較危險,也比較高貴
一些。曉得這一點后,我覺得自己以后會更有勇氣面對凡諾。
他抬高下巴,繼續說:「但你畢竟不是黏土或雕塑,可不是一般人想做就做
得出來的喔。凡夫俗子即使花幾年功夫學習,使用和我一樣的工具,也不見得能
使你完全如當初設計時那樣。就算是我的老同學,多半也沒像我這樣能干。」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驕傲,兩邊嘴角高到好像要快切斷眼尾。我見他心情不錯,
就接著問:「所以您的職業是?」
「巫師、術士,差不多就是這樣吧?一般人啊,對我這種奇才實在有太多種
叫法了。」
他咬著牙,發出「咻哩」、「咻嗶」的聲音。我猜他是在笑,而對我來說,
這聲音比先前的蝙蝠叫聲還要討厭。他所說的,有很大一部分都如我先前所料。
我在佩服自己的推理能力時,也難免也懷疑,是否在我出生之前,他就有──無
論是用法術或只是透過薄膜低語──跟我透漏這些訊息。
凡諾在椅子上盤起腿,把頭靠到椅背上。有至少一分鐘,他顯然對我的主動
提問感到很高興。而凡諾在看一下時鐘后,很快就收起笑容。如此突然,讓我以
為他好像是換成另一個人格:「今天的課程結束了,我還要忙,你接下來──」
他思考一下,說:「就隨便在研究室以外的地方晃晃吧。」
實驗室或研究室,當初我一直無法確定。選用哪種名稱,純粹就只是個人偏
好而已,我想。而比起確定這種無聊又瑣碎的事,他愿意讓剛出生的我到處走走,
真的讓我感到非常高興。
正當我在腦中開始計畫大半天的行程時,凡諾卻加上一句:「這一個月,在
做完所有測試之前,你都不許出門。」
他只是不希望我跑太遠,沒有任何為先前的事懲罰我的意味。這大概也表示,
他隨時都有可能把我叫到研究室里。這實在令我感到沮喪。他沒給我安排什么工
作,表示我在測驗或睡眠以外的時間,得要想辦法打發。我以為這很困難,但在
過不到半小時之后,我就發現他的地下圖書室。
里頭的藏書量驚人,每個書架都超過兩層樓高,有九成九都放滿了書。少數
沒放書的空間,則被用來放置地球儀等雜物。我看向臺階和未貼壁紙的墻壁,發
現整棟建筑不只是用石材或木材,還用上一種生物組織。那時我就猜想,這里即
使遭遇炮彈攻擊,也不會垮下來
「那是肉室的原型!」明說,睜大雙眼。雖不是親眼看到,但她一聽就曉得,
還忍不住把自己的見解說出來:「他既然長得那么詭異,應該也會用幻象,好趕
走所有會打擾他研究的人。我猜,他幻象的影響范圍,可能比你們施展在我身上
的還要大。」
明曉得,自己不該插嘴,也不該這樣形容他們的創造者──即使最初那樣描
述的是蜜──。但明就是忍不住;有機會知道這些圍繞在自己周圍的法術、生物
組織的前幾個本,讓她感到很興奮
見到蜜停下來,明立刻說:「抱歉。」
「不,」蜜說,「我才該說抱歉。」她這樣說,反而讓明的頭上滿是問號。
蜜接著解釋:「雖然我可以順利講下去,但到目前為止,我說的好像盡是一些瑣
碎的資訊。」
不只是因為酒精,也是因為年紀,蜜想,像她這樣活太久的,就是會期待有
人能容得下她的所有廢話。
明在胸前握緊雙拳,大聲說:「我會聽下去的!」
明有提醒自己該表現得嚴肅一點,而她在回應時,還是難掩興奮。明要的就
是細節,蜜的這種描述方式非常合乎她的需求;要是蜜把自己剛出生這一段用不
到五句話就講完,明反而會覺得非常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