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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蕭越便對我多加眷顧,事事照拂。連我房中的一應器用,大多也由他命人送來。我托人轉謝時,只說是自己多了無處擺用的。我當年與江風吟同住,也見過他家中送來屏風、字畫、太師椅諸般物事,將小小一間屋塞得無處落腳,惹得他大發雷霆的。當下不疑有他,只當替他保管暫存。偶爾也有書冊卷帙送到,多是詩歌曲賦,我只當是他敦促我勤讀,自也一一妥善收置。
此時正是一年中最酷熱難當之時,日頭白汪汪的,地上好似鐵皮燙腳,那暑氣直到半夜都不曾散去。我在院中自鉸了一條鐵籠頭,將那倒塌的梅樹重又扶在樁上,仍造出本來模樣,聊做景觀之用。聽堂中弟子納涼閑談,說是西河一帶連年戰亂,今年年景又不好,許多外頭做散工的,都等不得秋冬清賬,早早地便來央告結錢了。我聽在耳里,想起那幾位過世的老兄弟家中均無積蓄,平日也只是勉強過活,如今只怕更為艱難。又思及我娘在淮揚的墓不知如何了,欠葉疏的那件衣服也無錢歸還,坐吃山空,實在不是道理。遂棄了手中事務,去與張管事搭上話頭,委婉表示我需銀錢使用,看他能不能替我派些活計。
恰好蕭越差人給我送冰鎮蓮子湯來,卻是個愣頭愣腦的小弟子。聽見我二人對談,忽插口道:“我看師兄他們平日受望月堂之托,常下山做些祈福畫咒、驅邪鎮魔的法事,收入頗為可觀。這位師兄倒不妨去望月堂打聽打聽,說不定哪出廟會要扮何祖仙姑,師兄一上場便似了個十足十,連胭脂也不用多擦一分?!?
那望月堂雖與我們同在十六堂中,卻個個趾高氣昂,似乎人人身有要事,且機密無比。我當了這么多年秋收堂管事,除了給他們采買過一些黃紙紅綢、活雞活狗,再無交集。聽見如此肥差,不由怦然心動。第二天去問時,卻不禁大失所望。原來這望月堂中的差事,固然油水豐足,卻并非隨意可領,而是一早分門別類,配給了門中弟子;對執行者的體質修為、資歷經驗,亦有嚴苛要求。我一來靈質未明,手無縛雞之力;二來從未遇敵,只怕連邪魔到了面前也不曉得。眼望那一張張黃卷在廳中浮轉,只得吞了口饞涎,悻悻離去。
才到門口,那位管事模樣、坐在大柜臺后一直埋頭打算盤的中年人,忽然“咦”了一聲,揚聲叫道:“喂,你!”
我駐足回頭,見他手中捏著一張嶄新黃卷,正滿臉不悅地審閱字句,連看也沒看我一眼:“丹霞鎮知道去嗎?”
我忙道:“知道,那片我熟?!?
那管事從單片眼鏡下瞟了我一眼,似舍不得那黃卷離開他手一般,半天才極不情愿地向我扔來:“算你走運,有人要送東西到丹霞山莊,門口左起第二個屜子,小心著去!路上若是磕了碰了,薪金扣除一半。主家如不滿意,一文錢也沒有,還要倒貼我十貫大錢!”
我喜從天降,忙向他謝了又謝,出門領了待送的物件,徑往丹霞鎮去了。?
那丹霞山莊就在鎮外一個山水豐盈之處,停云攬月,氣派萬千。我從西首角門進去,見一名小廝正蹲在樹下,百無聊賴地摳地皮玩。一看見我,如同見了鬼一般,撒腿就跑。我也嚇了一跳,忙對假山池中照了照自己,見面幕掛得好端端的,真不知他何以驚嚇至此。少頃,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緩步走出,自稱廣叔,一應接派皆由他經手。我見管事的人到了,忙將懷中裹得密密實實的物什取出,恭恭敬敬地遞交給他。見他拆開看時,乃是一張輕飄飄的信箋,其上簡略寫了幾字,也無落款印鑒。廣叔收了信,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便叫小廝領我去景云廳稍坐。
這景云廳卻在一蓬極茂的綠蔭之下,中有竹椅數個,幾上又置有鮮花、瓜果,清風沁涼。我小心翼翼地坐了,立刻便有人送來解暑茶湯、糕餅點心。我腹中雖無饑感,但見送點心來的大娘目光灼灼,實在不好意思裝瞧不見,只得拿了一小塊玫瑰豆沙餅,掀開面幕,慢慢放進嘴里。舌尖只嘗到一陣淡淡甘甜,馥郁芬芳,顯見用的皆是新鮮玫瑰,那豆沙亦是細膩綿軟,入口消融。那大娘便問:“小郎君,我這糕餅味道如何?”
我生平吃過最多的就是小荷家的糕點,用料均為假冒偽劣,常從里頭吃到半生不熟的面塊,如何能與這般精細高雅的點心相比。當下不住口地夸贊,大娘心花怒放之下,將什么芙蓉雪花酥、豌豆黃、蓮蓉果食連珠階送上來,少不得又拈了許多入肚。
不一時,肚內已撐到半飽。自忖來別人莊上送信,卻在這里不住口地吃人家東西,著實不成體統。正要托詞起身,卻見那樹蔭中拱出一團灰白之物,正在枝干間攀援跳躍。仔細看時,眼珠小小,屁股渾圓,卻是一只靈獾。幾名家丁在粉墻另一側架梯逗引,急得滿頭冒汗,那靈獾卻一股腦往枝梢躥奔上去,一個圓滾滾的身子眼看支掛不住,就要往下掉落。
我眼看不妙,忙幾步趕到那樹下,牽起衣擺,兩手包圓,蹲個馬步,準備將它一把兜住。誰知那靈獾身子雖肥胖,卻極為靈活,四只細細爪子牢牢攀住樹枝,整個倒吊過來,把兩個黑黑眼珠向我一覷,竟縱身一跳,躍到我肩上。
我與這些靈怪生物,最熟悉者莫過于蛇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