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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原是知道的.她伸出瘦削的手指頭,抹了一下眉頭,像要幫助她自己的記憶似的.不過現在不知道了.
突然她像個小孩一樣哭了起來:我要出去,先生.我冷,我怕,還有什么蟲子爬到我身上來了.
那好,跟我走.
教士一面這樣說著,一邊拽住她的胳膊.那苦命的女子本來已冷到骨髓,可她覺得這只手卻更冰冷.
咳!這是死神冰冷的手.她自言自語,繼續問道:您到底是誰?
教士一把掀掉風帽.她一看,原來是長久以來一直追蹤她的那張陰險的臉孔,是在法露黛爾家里出現在她心愛的弗比斯頭頂上的那個魔頭,是她最后一次看見它在一把匕首旁邊閃閃發亮的那雙眼睛.
這個幽靈一直是她罹難的禍根,把她從一個災難推到另一個災難,甚至慘遭酷刑.這個幽靈的出現,反而使她從麻木狀態中驚醒過來.她頓時仿佛覺得,蒙住她記憶的那層厚厚的布幕一下子撕裂開來了.她的悲慘遭遇,從法露黛爾家里夜間那一幕開始,直至在圖爾內爾刑庭被判處死刑,一樁樁一件件,一齊涌上她的心頭,不再像先前那樣模糊不清,而是十分顯露.清晰.鮮明.生動.可怕.這些記憶本來一半已經遺忘了,而且由于過度痛苦而幾乎泯滅,如今看見面前出現的這個陰沉沉的人影.這些記憶頓時又復活了,就好像用隱寫墨水寫在白紙上的無形字跡,像火一烘就一清二楚顯現出來了.她仿佛覺得,心頭上一切創傷又裂開了,鮮血直淌.
哎呀!她喊叫了起來,雙手捂住眼睛,渾身抽搐而戰栗:原來是那個教士!
說完就泄氣地垂下胳膊,一屁股癱坐下去,耷拉著腦袋,眼睛盯著地,仍然顫抖不已.
教士瞅著她,那目光有如一只在高空盤旋的老鷹,緊緊圍繞著一只躲在麥田里的可憐的云雀,悄悄地不斷縮小可怕飛旋圈,倏然疾如閃電,向獵物猛撲下去,用利爪一把抓住了那喘息著的云雀.
她低聲呢喃著:結果我吧!結果我吧!快給最后一擊!她心驚膽戰,頭縮在雙肩中間,仿佛一只羔羊正等待屠夫致命的當頭一棒.
是我讓您厭惡嗎?他終于問道.
她一聲不吭.
是我讓您厭惡嗎?他又問了一遍.
不錯,她答道,痛苦得嘴唇在抽搐,看上去像在笑一樣.這是劊子手拿死刑犯在開心.多少個月來,他跟蹤我.威脅我.恐嚇我!要不是他,上帝啊,我該是多么幸福啊!是他把我推下這萬丈深淵.天啊,蒼天!是他殺了......是他殺了他-我的弗比斯!
說到這兒,她嗚嗚咽咽哭了起來,抬頭望著教士,說:呵!壞家伙!您是誰?我做了什么得罪您啦,您才對我恨之入骨?咳!您對我有什么深重的怨仇?
我愛你!教士喊道.
她的眼淚突然打住,目光癡呆,瞅了他一眼.他跪了下來,目光如火,緊緊一動也不動地盯住她看.
你聽見了嗎?我愛你!他又叫道.
什么樣的愛?不幸的少女直打冷戰.
他緊接著說:一個被打入地獄的人的愛.
有一陣子,兩人都默不作聲,雙雙被各自的激情壓碎了,他是喪失理智,她是麻木不仁.
聽著,教士終于說道,他又恢復了異常的平靜,你馬上就會全知道的.在這深夜里,到處漆黑一團,似乎上帝也看不見我們,我悄悄捫心自問,有些事在此之前連對我自己都不敢啟口,我要把這一切全向你傾吐.你聽我說,姑娘,在遇見你之前,我可是過得很快活......
我也何嘗不是!她輕輕嘆息了一聲.
別打斷我的話......是的,我那時過得很快活,至少我自認為是那樣的.我十分純潔,心靈里明凈似鏡清澈如水.沒有人比我更自豪,把頭高高昂起.教士們來向我請教貞潔情操,博學之士來向我求教經學教義.是的,科學就是我的一切,科學就是我的姐妹,有個姐妹我就足夠了.若非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也不會有其它的念頭.不止一次,只要看見女人形影走過,我的肉體便興奮不已.男人性欲和男人血氣這種力量,我本以為在狂熱的少年時就已經終生將其扼殺了,其實不然,它不止一次地掀起狂瀾,把我這個可憐人因立過鐵誓而死死拴在祭臺冰冷石頭上的那條鎖鏈掀動了.然而,通過祈禱.齋戒.學習和修道院的苦刑,靈魂重新成了肉體的主宰,于是我回避一切女人.再則,我只要一打開書本,在光輝燦爛的科學面前我頭腦中的一切污煙瘴氣的東西便煙消霧散了.不一會兒,我覺得塵世上一切濁物全逃之夭夭了,在永恒真理那祥和的光輝照耀下我恢復了平靜,感覺到神清氣爽滿目燦爛.教堂里.大街上.田野中,女人的模糊身影零零落落浮現在我眼前,卻幾乎從沒有在我夢中露面,只要魔鬼差遣它們來向我進攻,我輕而易舉地就把魔鬼打敗了.如果說我沒有保持住勝利,那是上帝的過錯,上帝并沒有賦予人和魔鬼同等的力量.......聽我說,有一天......
說到這里,教士突然頓住.女囚聽見從他胸膛里發出聲音,好似垂死時的喘息,仿佛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接著往下說:
......有一天,我倚在秘室的窗臺上.我當時讀什么書來著?啊!我這時腦子里亂成一團糟,記不清了.......反正當時我正在看書.窗子朝向廣場,忽然我聽見一陣手鼓聲和音樂聲,擾亂了我的遐思,我很生氣,便向廣場望了一眼.我看見的-當然其他人也看見了-那可不并是供世人肉眼睛觀賞的一種景象.在那邊,在鋪石板的廣場中間,時值晌午,陽光燦爛,有個人兒在跳舞.她是那樣的秀麗,若與圣母相比,連上帝都會更喜歡這個女子,寧愿選她做母親,如果在他化身為人時,她已在人間,定會情愿是她生的!她的眼睛又黑又亮,滿頭烏黑的頭發,正中有幾根照著陽光,像縷縷金絲閃閃發光.一雙腳像輪輻一樣在飛快旋轉,全然看不清楚了.烏黑的發辮盤繞在頭部周圍,綴滿金屬飾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好似額頭上戴著一頂綴滿星星的王冠.她的袍子點綴著許多閃光片,藍光閃爍,又縫著許許多多亮晶晶的飾品,有如夏夜的星空.她兩只柔軟的褐色手臂,恰似兩條飄帶,繞著腰肢,忽而纏結忽而松開,她的身材,美麗驚人.啊!那光彩奪目的形體,甚至在陽光下,也像某種明亮的東西那樣耀眼!......唉!姑娘!那就是你!......我,驚訝,沉醉,心迷意亂,不由自主地凝望著你,望呀望呀,我突然嚇得渾身發抖,意識到命運把我抓住不放了.
教士透不過氣來,又只停頓了片刻,接著又往下說:
既然已經半著了魔,我就竭力想抓住什么東西,免得再墜落下去.突然想起撒旦過去曾經多次給我設下的圈套.我眼前的這個女子,美貌非凡,只能來自天堂或者地獄,絕不是用一點凡間的泥土捏成的普普通通的女子,內心也絕非像一個婦道人家那樣渾渾噩噩,靈魂里只有顫悠悠的一點亮光照著而已.她是一個天使!然而,她卻是一個黑暗天使,烈火天使,而不是光明的天使.在我這樣想著的時候,我發現了你身邊有只山羊,一只群魔會的畜牲,正笑著注視我.晌午的陽光把它的犄角照得像火燃燒一般.于是我隱約看到魔鬼設下的陷阱,我肯定你從地獄來的,是來引誘我墮落的.我對此深信不疑.
說到這里,教士直視女囚,冷冰冰地又說.
我至今還深信不疑.......那時候,魔法逐漸起作用,你的舞姿一直在我頭腦中旋轉,我就感到神秘的巫術在我心中已實現其魔力,我靈魂中一切本應覺醒的反而沉沉入睡,就像雪地里瀕于死亡的人,任憑這樣沉睡過去反而覺得愉快那樣.猛然間,你唱起歌來.可憐的我,我又能怎么樣做呢?你的歌聲比你的舞姿還迷人.我要拔腿逃走,但不可能.我被牢牢釘在那里,在地上生根了似的.仿佛覺得那大理石上的樓板早已高高上升,把我的膝蓋全掩埋了.我實是無計可施,只得待在那里聽到底.我的腳像冰,我的頭嗡嗡響.末了,你也許可憐我啦,不唱了,消失了.那令人眼花繚亂的舞姿,那使人銷魂蕩魄的音樂的回響,逐漸在我眼里和耳際消失了.我一下子在窗腳下癱倒了,比倒下的石像還僵直.還了無生氣.晚禱的鐘聲把我驚醒了,我站立起來,拔腿逃走了.可是,咳!我心底里卻有什么東西倒下了,再也無法直立起來了.
他再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說:
是的,從那天起,我心中闖進了一個陌生人.我用我熟悉的一切靈丹妙藥來自我治療,諸如修道院.工作.祭壇.讀書.真是胡鬧!咳!當你滿腦子裝滿情欲,心灰意冷地拿腦袋去撞科學的大門,其響聲是多么的空洞!你可知道,姑娘,從那以后,在書本和我之間,一直浮現在我眼前的是什么呢?是你,你的身影,某一天從天上降落到我面前的那個光輝燦爛的幽靈的形象.但是這個形象不再是原來的顏色,它變得昏暗.慘淡.陰森.好似一個冒失鬼凝望太陽之后視覺上久久浮現著一團的黑影.
無法擺脫,你的歌聲老是縈繞在我的腦際,你的雙腳一直在我的祈禱書上飛舞,你的形體始終在夜里睡夢中悄悄地在我肉體上滑動,于是我迫切想再見到你,觸摸你,了解你,看一看你是不是仍像你在我心中的完美無缺的形象,現實會粉碎我的夢幻也說不定.總而言之,我希望能有個新的印象,好把原先的印象抹掉,更何況原先的印象實在叫我受不了了.我四處尋找你,終于再和你在一起.災難呀!我見到你兩次,就恨不得見到你千次,恨不得永遠一直見到你.于是-在這通向地獄的斜坡上,怎能剎住不往下滑呢?-于是,我再也無法自持了.魔鬼縛住我翅膀上的線,另一端系在你的腳上.我也像你一樣,成了流浪者,到處漂泊.我在人家的門廊下等你,在街上拐角處伺候你,在鐘樓的頂上窺探你.每天晚上,我都反省自己,益發感到更入迷.更沮喪了.更著魔了,我更沒治了!
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人,埃及人,波希米亞人,茨岡人,吉卜賽人.巫術有什么可懷疑的呢?聽著,我曾希望有一場審訊能使我擺脫魔力的控制.有個女巫曾魔住了布呂諾.德.阿斯特,他把女巫燒死了,自己也得救了.這我是知道的.我拿定主意,要試一試這種療法.首先,我設法不讓你到圣母院前面的廣場上來,只要你不來,我就能把你忘記.你卻當做耳邊風,還是來了.接著,我想把你搶走.有天夜里,我曾想把你搶走,我們是兩個人,已經把你抓住了.誰能料到來了那個晦氣軍官,把你放了.他搭救了你,你的災難也就開始了,也是我的災難和他的災難.最后,我不知道怎么辦,也不知道事情會落個什么結果,所以向宗教法庭告發了你.當時我以為這樣做,就會像布呂諾.德.阿斯特那樣把病治好了.我也幾乎認為,通過一場官司可以把你弄到手,我可以在牢房里抓住你,占有你,你在牢房里是無法逃脫我的掌心的;你纏住我這么久,也應該輪到我纏住你了.一個人作惡,就該把惡行做絕.半途撒手,那是膿包!罪惡到了極端,會有狂熱的樂趣.一個教士和一個女巫可以在牢房的稻草上銷魂蕩魄,融為一體!
所以我告發了你.恰恰就在那個時候,我每次碰見你,都把你嚇得魂不附體.我策劃反對你的陰謀,我堆積在你頭上的風暴,從我這里發出,變成威脅恫嚇,變成電閃雷鳴.不過,我還是遲疑不決.我的計劃中有些方面太可怕了,連我自己也嚇得后退了.
也許我本來可以放棄這個計劃,也許我的丑惡的思想本會在我頭腦中干涸而不付之實際.我也原以為繼續或者中斷這起案件完全取決于我.可是任何罪惡的思想是不可清除的,非要成為事實不可;但是,正是在我自以為萬能的地方,命運卻比我更強大.唉!咳!是命運抓住你不放,也是命運硬把你推到我偷偷設下的陰謀那可怕的詭計齒輪中碾得粉碎!......你聽著,這就快說完了.
有一天,又是陽光燦爛的另一個日子,我無意中看見面前走過一個男子,他喊叫著你的名字,大聲笑著,眼神淫蕩.該死!我就跟蹤著他.后來發生的一切你全知道了.
他住口了.那少女唯一說得出來的只有一句話:
啊,我的弗比斯!
不要提這個名字!教士說,同時猛烈地抓住她的胳膊,不許提這個名字!唔!我們多么苦命,是這個名字毀了我們!更確切地說,我們彼此都受命運莫名其妙的捉弄而相互毀滅!你痛苦,是不是?你發冷,黑夜使你成為瞎子,牢房緊緊包圍著你,不過也許還有點光明在你心靈深處,盡管那只是你對玩弄你感情那個行尸走肉的天真的愛情罷了!而我,我內心里是牢房,我內心里是嚴冬,是冰雪,是絕望,我靈魂里是黑夜.我遭受什么樣的痛苦,你可知道?我參加了對你的審訊,坐在宗教審裁判官的席上.不錯,在那些教士風帽當中,有一頂下面是一個被打入地獄.渾身不斷抽搐的罪人.你被帶進來時,我在那里;你被審訊時,我也在那里.......真是狼窩呀!......那都是我的罪行,那是為我準備的絞刑架,我卻看見它在你的頭上慢慢升起.每一證詞,每一證據,每一指控,我都在那里;我可以計算出你在苦難歷程上的每一個腳步,我也在那里;當那頭猛獸......!我沒有預料到會動用酷刑!......聽我說,我跟著你走進了刑訊室.看見你被扒去衣服,施刑吏那雙卑鄙下流的手在你半裸的身體上摸來摸去.我看見你的腳,這只我寧愿以一個帝國換取一吻而死去的腳,這只我覺得頭顱被踩扁也其樂無窮的腳,我看見它被緊緊套在那可怕的鐵鞋里,它可以把一個活人的肢體變成血醬肉泥.啊!悲慘的人!當我看見這一切時,我正用藏在道袍下面的一把匕首割自己的胸膛.聽到你一聲慘叫,我把匕首插入我的肉體里;聽到你第二聲慘叫,匕首刺進我的心窩里!你看,我想我的傷口還在流血.
他掀開道袍.果然他的胸膛好像被老虎利爪抓破了一般,側邊有一道很長的傷口,尚未愈合.
女囚嚇得連忙直后退.
啊!教士說道,姑娘,可憐可憐我吧!你以為自己很不幸,唉!唉!你并不知道什么東西才是不幸呢.咳,鐘愛一個女人!卻身為教士!被憎恨!但以他靈魂的全部狂熱去愛她,覺得只要能換取她微微的一笑,可以獻出自己的永福.鮮血.腑臟.名譽.不朽和永恒,今生和來世;恨不能身為國王.天才.皇帝.大天使.神靈,好作為更了不起的奴隸匍伏在她的腳下;只是想日日夜夜在夢想中緊緊擁抱著她,但眼睜睜看見她迷上一個武夫的戎裝!而自己能奉獻給他的只不過是一件污穢的教士法衣,令她害怕和厭惡!當她向一個可悲而愚蠢的吹牛大王慷慨獻出寶貴的愛情和姿色時,我就在現場,怒火沖天,心懷嫉妒!目睹那令人欲火中燒的形體,那如此溫柔細嫩的乳房,那在另一個人親吻下顫動并泛起紅暈的肉體!呵,天呀!迷戀她的腳,她的肩膀,她的胳膊,夢想她藍色的脈,褐色的皮膚,以至于徹夜蜷伏在密室的石板地上自我折騰,竟導致了遭受毒刑!費了多少心思,其結果居然是使她躺在皮床上!嗯!那儼然是用地獄的烈火燒紅了的實實在在的鐵鉗呀!唔!就是在夾板中間被鋸成兩半的人,被四馬分尸的人,也比我更有福份!你哪里知道,在漫長的黑夜里,心兒破碎,腦袋炸裂,血管沸騰,牙齒咬住雙手,這種酷刑那是什么滋味呀!有如窮兇極惡的劊子手把您放在燒紅的烤架上不停地轉來轉去,倍受愛情.嫉妒及失望的煎熬!姑娘,發點善心吧!不要再折磨我,讓我休息一下吧!請在這熾烈的炭火上撒點灰燼吧!我額頭上汗流如注,我求你,擦掉這汗水吧!孩子!你就用一只手折磨我,用另只手撫慰我吧!發發慈悲,姑娘,可憐可憐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