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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碧臉色更冷:“你可知道,這些倭人之所以劫持我,都是因為你肆意招搖,說出了我的身份之故!沈家在江浙抗倭,乃是這些倭寇最仇恨之人,聽見說是沈家的女眷,焉有放過之理?若不是他們有意將我當做人質,恐怕昨天晚上,咱們一行人就要全遭了他們的毒手,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知晴這會兒才害怕起來:“奴婢,奴婢不知道……”她就是生氣清商搶她叫人燒好的熱水,以為清商是仗著主子是待選秀女,所以想抬出自己家姑娘的身份來,好壓一壓她呀。怎知道那里會有倭人呢……
“你一句不知道,卻害得我落入賊寇之手。縱然文縣令好心遮掩過去,沈家人卻是知道的。你說,他們會如何看待于我?連身邊的丫鬟都約束不住,口無遮攔招來這樣的禍事,授人以柄。這樣的少奶奶,沈家人可會喜歡?若是他們對我不喜,你們這些跟著我陪嫁過來的,難道會有什么好日子過不成?”
知晴軟倒在地:“姑娘,奴婢錯了,奴婢知錯了……”姑娘不得好,她自然也不得好啊。高門大戶里對名節有失的女眷如何處置,知晴也是聽說過的。若是姑娘被送去了庵堂里,或者是幽禁在院子里,那她們這些陪嫁丫鬟自然也是要跟著的,到時候沈家縱有天大的富貴,也與她無關了。
許碧卻不打算就此罷休:“你才離了許家就犯下這樣大錯,可見是我約束不住你。既然如此,我也不敢用你,今日就叫人送你回許家,大約回去了,你也就知道規矩了。”
知晴大駭,忙跪正了,呯呯地就磕起頭來:“姑娘別送奴婢回去。奴婢知錯了!日后定然小心謹慎,再不敢胡亂說話了。求姑娘饒了奴婢……”
知雨在一旁站著,看知晴磕得額頭青紫,不由得面露不忍之色,卻強忍住了沒有開口。
許碧端著架子坐了片刻,看知晴涕淚交加,真是被嚇得不輕,才對知雨使了個眼色。知雨忙也跪下:“姑娘,知晴姐姐這回知道錯了,下次斷不敢再犯的,姑娘就開開恩,別送她回去了。不然,知晴姐姐回去也要挨罰的。”
知晴想到回了許家只怕下場更糟,連忙又用力磕頭。許碧這才嘆了口氣:“既然這樣,你先留下,以觀后效。若是再犯,我也顧不得這些年的主仆情份,只能打發你回去,免得你既害了自己,又害了我。”但愿這一回能讓知晴得了教訓,以后老老實實做事,別再惹禍了。
第14章 結拜
打發哭花了臉的知晴下去,許碧才靠在椅子里,長長地吐了口氣。
別以為她看起來挺鎮定的就以為什么事都沒有了。做為一名跟隨采訪過援非醫療隊的記者,死人她是見多了,可自己殺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老實說,到現在她回想一下當時猛下狠手的自己,都覺得兩只手有點發顫,手掌上似乎到現在還有鮮血灼熱的感覺,怎么洗也洗不掉。
“姑娘——”知雨憂心忡忡地道,“姑娘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嗎?沈家真會嫌棄姑娘嗎?”當然她知道女子名聲最為要緊,姑娘被劫持總歸是——可說到底,那些倭人劫持姑娘,還不是因姑娘要嫁給沈大少爺?若真算起來,其實姑娘倒是被沈家人連累了才是真呢。
許碧按著太陽穴嘆了口氣:“要是他們這么想,那當然是最好不過了。”但萬一人家不這么想呢?而且這里頭還有知晴自己犯傻干出來的事,真要算起賬來,沈家雖然不能全部推卸責任,但也有話可說。
“這可怎么辦?”知雨這一夜都急著找人,還真沒想過這件事的后果,這會兒也不禁著急起來。虧得剛才她還看著知晴可憐,現在想想知晴惹出這樣的大禍,姑娘只說要把她送回許家去,已經是極寬容的了。
許碧笑了笑,忍不住又用手帕擦了擦手:“也沒什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做最壞的打算,然后抱最好的希望吧。林媽媽呢?”
知雨有些恨恨:“姑娘一丟,她也慌了神了,這會兒姑娘回來了,我看她似乎鎮定了些,已經吩咐人回去送信,讓沈家再派些人過來接姑娘。她自己這會兒借了縣衙里的廚房,帶著喜鵲和周嫂子給姑娘做點心呢。”
許碧被擄,林媽媽也休想逃得了干系。何況當時許碧身子不適,她卻偷懶回了自己房里,以至于根本不知許碧失蹤。若是沈大將軍問起此事,林媽媽首當其沖,少不得放下身段來討好許碧,以減輕自己的責任。
“她知道害怕就好。”許碧沉吟了一下,“既然這樣,這事兒就由她去與沈家人說吧。”
“可是——”知雨很有些不甘心。
許碧擺擺手:“若是她識相,倒不如先就如實說了,若是她瞞了自己的事,倒是給我們留了個把柄。”橫豎她現在沒事,估計林媽媽也不會受太重的懲罰,說不定這把柄以后再用,反而效果會更好。
知雨不是很明白許碧的意思,但她素來聽話,既然許碧這般說了,她便也不再說林媽媽:“方才奴婢還遇見了蘇姑娘身邊的清商姐姐,她說蘇姑娘要來給姑娘道謝呢。”
許碧不禁一笑:“那就請蘇姑娘過來吧。”
蘇阮換了一身藕合色長襖,梳了個簡單的垂鬟髻,清清爽爽地扶著清商的手走了進來,一進來就要行禮。
許碧行動不便,趕緊叫知雨去扶住:“蘇姑娘都道過謝了,怎么還要這樣客氣。”
知雨扶住了蘇阮,清商卻在旁邊跪下來就磕了個頭:“奴婢替我們姑娘謝過許姑娘救命之恩。”方才她們已經問過了,文同能及時趕來,都是因為許碧派了知雨去縣衙報信的緣故。
許碧嘆道:“快起來吧。其實蘇姑娘也算是救了我。當時若不是蘇姑娘抓住了我,說不定我早被甩下馬車了。你再不起來,難道叫我瘸著一條腿去扶你不成?”
蘇阮不禁笑了一下,示意清商起身,才輕嘆道:“許姑娘不但是救了我命,還救了我的名聲……”文同巧妙地將她之前被劫的事抹了去,其實看的還不是沈家的面子。這一點蘇阮心里清楚,可都是沾了許碧的光。
許碧連忙擺擺手:“可別再這么說了,這都多虧了文縣令。”很顯然,絡腮胡子跟文縣令是一伙的,不過她怎么看,絡腮胡子都不像個普通衙役。
蘇阮其實也有好奇之心,忍不住小聲道:“只不知救人的那幾位義士是何人。他們不愿以名姓示人……”莫不成還是文縣令養的死士之類不成?不過看文縣令這樣子,也不像能養得起死士的人。
許碧也道:“是啊,我說要給他們立長生牌位,他們還笑。也不曾開口要什么報酬就跑了,這里頭真是大有蹊蹺啊。”
兩人小聲猜測了幾句,蘇阮不由得嘆道:“若是從前,見了這血淋淋的場面,我只怕早就嚇暈過去了,如今過了這幾日,竟也不怕了……”不僅如此,還覺得這些倭寇死得好!
許碧苦笑道:“我還不是如此。從前又何曾想到,我也會——”說著忍不住又把手在裙擺上蹭了蹭,從前她哪想過自己也有一天會殺人呢?
蘇阮伸出雙手,握了許碧的手,微紅著臉道:“我與許姑娘一見如故,也算得是生死之交了。如今厚顏說一句,我雖有姊妹,卻也并不怎么親熱,如今見了許姑娘倒覺得格外親近,若是許姑娘不嫌棄,我們結個異姓姊妹如何?”
許碧稍微怔了一下,隨即就有點明白了。這件事她們兩個真可算是同病相憐,蘇阮被劫多日清白可疑,許碧卻是親手殺人更為驚世駭俗,都不是什么好名聲。蘇阮要與她結異姓姊妹,一則確實是生死之交,二則大約也是表明心跡,以示定會守口如瓶之意。又或許知曉了她要嫁入沈家,圖個日后交好也是有的。
對蘇阮,許碧倒是很有好感。被劫持這些日子還能保持鎮定,設法自救,可見心性堅韌。在馬車上時又拼命抱緊自己的腿,不是那等自私自利的。即使是有些小心思也無傷大雅,畢竟這個時代對女子有諸多限制,不得不用心。
就只有一條。蘇阮既然能參選,肯定已經過了及笄之年,比她這個身體要大一些。可是在許碧看來,蘇阮這年紀還不抵自己一半呢,要叫姐姐可真是有點叫不出口……唉,算了,多活一世又年輕了二十歲,已經是占了莫大的便宜,還計較這些做什么呢?
蘇阮見許碧沒有立刻說話,心里便有些惴惴之意。她的確是如許碧所想的一般有些小算計,可最要緊的還是因為那生死之間的交情。尤其是許碧竟撲出去殺了那倭人,簡直教蘇阮佩服之極!
天知道她也很想殺掉那些倭人,只是既不得機會,又實在沒有這個膽氣。如今許碧做了她想做而不敢做的事,便是許碧與沈家一無關系,她也想深交。只是這些話說出來別人也未必相信,若是疑心她攀附,也是說不清楚的。
蘇阮正想著,許碧已經干脆地叫了一聲“姐姐”,頓時讓她一顆心落到了實處,連忙回了一聲“妹妹”,又取了一只鐲子出來:“這是我娘留給我的一對鐲子,如今我和妹妹一人一只,不是什么貴重東西,妹妹別嫌棄。”
這對鐲子乃是青白玉,還有幾點黃褐雜色,雖然玉質還算細膩溫潤,但時人以通體一色為貴,這樣顏色便不值什么。只是這雕琢的匠人卻是別出心裁,將鐲子上琢出了一片蓮池,青處為蓮葉,白色為荷花,恰好的幾點黃嵌于花心,褐色處則雕成半露的藕節,真是栩栩如生。
許碧接在手里便不禁驚嘆:“真是好心思!”這玉鐲的雕工頗為簡單,甚至有點兒小寫意的感覺,并沒有雕刻得絲絲入微,但意境已在,那股子鮮活勁兒呼之欲出,真不能不讓許碧感嘆,這些玉匠簡直是太會用心了。
蘇阮微微笑著,略有些與有榮焉:“我外祖父喜治玉,這鐲子便是他雕琢的,圖案則是我外祖母所繪。”
“神仙伉儷啊!”許碧感嘆。看人家夫妻倆,一個設計一個雕刻,夫唱婦隨,簡直就是神仙眷侶,多有生活情趣。這世上,榮華富貴固然是人所追求,但這樣情投意合的生活,卻是女子都會憧憬的。
也不知道她嫁給沈云殊之后,能不能找到共同語言。許碧心里閃過一個念頭,隨即就覺得好笑——真是昏頭了,還找共同語言呢,你還是先想想沈云殊能不能活下來,再想想沈家會不會計較你一個庶女充嫡的事吧。
蘇阮也輕輕嘆了口氣:“是。我外祖父與外祖母,的確是一世琴瑟相和。外祖母過世之后,外祖父便未再娶……”不像她母親,嫁給父親之后過得并不如意,且母親才過世百日,父親就迫不及待以無子為由另娶了新人。
當然,那時她才兩歲,這些事都是后來母親的陪嫁媽媽告訴她的。但父親對她這個女兒并不用心,卻是她年紀雖小也能感覺到的。若是真對亡妻情深意重,又怎會只因為她是個女兒便不聞不問?
蘇阮情竇初開之時,自是也憧憬過將來能如外祖母一般,嫁一個兩心相合的夫君,舉案齊眉,白頭到老。故而父親來接她進京參選之時,她是萬般不愿的。只是名字已經報了上去,不去便是抗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