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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家素來族居,加上家中人口多,所以即使自己分了家,外頭人也弄不大清楚,因此袁太后祖父那一支合共四房人,眾人都統稱為“承恩公府那邊”。
袁太后的父親是次子,一生也不過是做到六品官兒,不過是因著女兒才得了這個爵位。他生的幾個兒子也都沒甚大出息,若不是有爵在身,在袁家族里實在是不起眼。倒是袁太后最小的叔父頗有點能耐,如今他的兒子袁翦便是江浙一帶的守將,直做到了三品將軍,乃是袁家最風光的一房了。
沈云殊所說的,就是這位袁將軍的嫡女。算起來,也是太后的堂侄女。
王御醫來江浙才沒幾天,除了給沈云殊治傷也不曾做什么,更算不清袁家這些關系。不過對于袁將軍,他總是在軍營中見過的:“如此看來,怕是這回選秀,高位嬪妃不少了。”
“畢竟是陛下頭一回選秀。”沈云殊咧嘴一笑,“這會兒還有位子可占,自然要先占上。”后宮如今空虛,大有可為,也難怪許家想著送嫡長女去搏一搏了。
門外眾人等得發急,王御醫總算是出來了,板著臉遞了一包藥粉出來:“著人燒開水,待水滾便將這藥粉擱進去小火熬半炷香的時候,我要給少將軍做藥浴。不相干的人都散了罷,只留這兩個小廝幫忙。另外頭灶上的火不準熄,這藥浴要泡一夜,還要隨加熱水的。”
紫電頓時急了:“少爺是怎么了?我們也留下伺候!”
王御醫搖搖頭:“今日就不該叫他起來,如今寒氣內侵,必得用藥浴泡出來。不然傷口難以愈合不說,單是這寒入心肺,咳起來就能咳掉他半條命。這藥浴麻煩著呢,小廝們力氣大,你們不成,都別來添亂,快去燒水要緊,有一夜好折騰呢!”
他說罷轉身就進去了,呯一聲將門在紫電鼻子前頭關上,便聽他在里頭沒好氣地指揮兩個小廝:“把那浴桶搬到這邊來,一會兒手上都穩著些兒,若是把你們大少爺再摔一下,可就真沒得救了!真是折騰,好了點兒就不安生,這會傷勢反復了,又是麻煩!”
第20章 眼熟
王御醫這一番作派,門外頭眾人聽得清清楚楚。沈夫人垂下眼睛,隨即又抬了起來,上前低聲對沈大將軍道:“老爺,既是王御醫這么說,咱們都散了罷,別惹得他不痛快——大郎這傷,還都指著他呢。說起來也是妾身疏忽了,原不該叫他起來……”
沈云嬌忍不住就要說話,被沈夫人在暗地里掐了一下才忍住了。好在沈大將軍已經搖了搖頭:“這是他自己的主意,與你無關。”嘆了口氣瞥許碧一眼,“只是這一鬧,怕是把大郎媳婦唬著了,你去安慰安慰她。雖說傷勢反復,但最險的時候都過去了,想來有王御醫在也是無妨的。”
沈夫人連忙點頭,過去拉了許碧的手嘆道:“也是委屈你了。只是這里你幫不上忙,還是回房去歇著罷。別怕,大郎定然是無妨的。”
她看起來一派慈母心腸,許碧卻是聽過就算了。似乎都是好話,可仔細想想也都是些套話,沒什么用處的。
不過她現在顧不上這個,因為她剛剛發覺,被王御醫喚進沈云殊房里的那兩個小廝,有一個看起來有點眼熟。
“姑娘這是做什么呢?”知晴端了茶進來,看許碧拿著眉黛在一張紙上涂涂畫畫,不禁有點奇怪。二姑娘不愛畫畫兒,主要是三姑娘許珠在繪畫上有點天賦,所以總拿自己的畫來與許碧比較,這么比過幾次,許碧就不怎么敢畫了。
再說,這畫的到底是什么呀?像是個人頭,可怎么瞧著這么別扭……
許碧隨口嗯了一聲,仍舊在那兒涂抹。
上輩子,為了做出精彩的報道,她也學過不少東西。
有一次她做了一個關于法醫的系列采訪,前前后后花了將近一年時間。為了不讓那些法醫覺得她問不到點子上去,她不但自己翻資料,還跟每個被采訪的對象學習。雖然算算時間已經過去了六年,但有些東西你既然學到了,就是自己的。
額頭,顴骨,鼻梁,頜角,雖然那兩個小廝都是低頭疾行,只看到了一個輪廓,但古代既沒有磨骨也沒有墊鼻,那骨骼輪廓相同,基本就可以確定是同一個人了。
“知晴,你有沒有覺得那個高個兒的小廝看著眼熟?”雖然當時的場面簡直一片混亂,但那般精準的箭法總會給人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即使臉上抹得橫七豎八也一樣。
“眼熟?”知晴一臉茫然,“奴婢沒見過呀……”
得,就知道指望不著她。當時她恐怕嚇得只會哭了,那些個“山匪”的臉,說不得她根本就沒敢仔細看。
許碧失望地擺擺手:“你出去吧。趁著這會兒也把這院子熟悉一下。這事兒不用你管了,也別去胡亂說話。以后咱們這屋里的事,除了你和知雨,誰也不許知道。”
知晴原有些忐忑,聽了許碧這話又高興起來:“姑娘放心,奴婢這回絕不敢再亂說話了。”沈府這么富貴的日子,她得緊緊靠著姑娘,好好地過!
她正往門外走,就見知雨有些緊張地快步進來,連招呼都沒跟她打就一頭扎進屋里去了。知晴待要回頭去看,卻見門已經被掩上了,剛剛雀躍的心情不禁又有些沉了下來——明明她才是跟著姑娘同生共死過的,如今卻是知雨愈發地得姑娘信重,說來說去,若當時她不是那么害怕,也去抱住姑娘一條腿就好了……
許碧不知道知晴又在馬后炮了,她一聽知雨的話就一驚:“果然見過?”
知雨點頭如搗蒜:“奴婢初時瞧著那矮兒個的小廝眼熟,還不敢信。畢竟那會兒天黑著,奴婢也不敢說就看準了。可剛才奴婢去打聽了一下,說是那兩個就是大少爺身邊伺候的人,一個叫五煉,一個叫九煉。這名字怪著呢,說是跟什么打鐵做兵器有關——等閑沒人會起這種名字。這會兒奴婢才敢確定,就是那會兒在文縣令衙門里給奴婢開門的人!”
“這就對了。”許碧往后一靠,“你沒跟別人說罷?”
“沒有沒有!”知雨連忙搖頭,“這種事,奴婢知曉的,絕不會說出去。就是借著閑話向青霜姐姐打聽了一下。”她已經看出來了,紫電謹慎,青霜卻不是,兩個小廝的名字,青霜根本不會在意。
“那姑娘——”知雨都不知道自己是緊張還是什么,“如果那個九煉就是這一個……”那么絡腮胡子是誰?
“是大少爺。”許碧緩緩地說,在心里把沈云殊的輪廓又描摹了一遍。實在是那一臉絡腮胡子的欺騙性太大了,以至于她一直以為那山匪頭子總得快四十歲了,所以根本沒有往沈云殊身上想。但現在回憶起來,絡腮胡子蹲在車轅上看她的時候,她就覺得哪里不太對勁,原來就是覺得他的眼睛看起來像個年輕人。
“可,可大少爺這是——”知雨一臉茫然,“大少爺難道是抓那些倭寇的時候受了傷?”
許碧嗤之以鼻。受個屁的傷!那六個倭寇都還不夠他們那些人分的呢。尤其是沈云殊,耍著一桿子木頭槍,就把揮著□□的平田打了個落花流水,哪里像是有傷的樣子?什么傷重欲死,什么求醫沖喜,都tm是騙人的!
“讓我想想……”許碧擺手阻止知雨說話,她得好好理理這件事兒。難怪昨天紫電說,這位沈大少爺是成親頭一天才從軍營搬回來的,理由是傷勢才好一點兒,終于敢挪動了。其實嘛——之前他還在到處抓倭寇呢,怎么回來?難道是孫猴子會分形術不成!
既然是在軍營,那這事兒肯定沈大將軍也是跑不了的。沈云殊就算再能瞞,他能把繼母和身邊的丫鬟攔在門外,還能把自己親爹也攔在門外不成?
而他如果根本沒傷,今天敬茶的時候又為什么裝出一副快死的樣兒?這是裝給誰看呢?
肯定不是裝給王御醫看的了,所以王御醫也是同黨!而他們一起演這么一出戲,誰才是觀眾?
“我們現在只裝不知道吧。”許碧沉思良久,做出了決定。
很顯然,沈云殊追去宣城縣的時候并不知道會在那里碰上她,而文縣令跟他必定是熟識的,才會知道九煉的名字。不過,也正是因為文縣令這一點疏忽,讓她確定了沈云殊就是絡腮胡子。
“裝不知道?”知雨仍舊有些茫然,“可姑娘,大少爺這到底是在做什么?”
“無論做什么都不是我們這會兒能管得的。”其實許碧多少已經能猜到一點了,沈云殊不可能平白地演這么一場戲,假如他要演重傷,那至少證明有人是想讓他重傷的,否則他平白無故地就說受了重傷,誰會信啊?
但是,沈云殊是領兵之人,要傷他那就是大事了。更何況紫電說沈云殊被一箭射中后背,憑他能在西北立下赫赫戰功的人,怎么會被敵人輕易射中后背呢?不是許碧陰謀論,實在是這里頭的事兒,稍稍往深里一想就覺得驚心動魄了。
這些話許碧現在不想說出來,而且對她來,這還不是當務之急:“先管管咱們如今該怎么過吧?”
知雨更茫然了。怎么過?大少爺沒重傷,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你傻呀。”許碧輕輕在她頭上敲了一下,嘆了口氣,“你想想,你姑娘我是怎么嫁過來的?這親事原本是大姐姐的,夫人就是拿捏著沈家急等人沖喜,才敢換了人。沈家肯答應,也是為了大少爺傷重,萬一這邊剛嫁進來那邊人就沒了,就不是結親乃是結仇了。”
知雨眼睛一眨巴,終于明白了:“可是,可是大少爺根本沒傷,那換了人……”前頭那些可以原諒的理由可就都沒了!沈云殊可是嫡長子,自己又有本事,若是命懸一線的時候娶個庶女也就罷了,可人家明明屁事沒有,親事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