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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沈家當初與端王的那些許聯系,畢竟還是落了今上的眼,不得不小心些。然而也正因如此,將來扳倒了袁家,沈家怕也不能久居于此,到時可不就只剩了他一個?以他的出身才能,做到知府怕也就到頭了,杭州是個好地方,若頭上沒尊神壓著,他這一方大員也過的就是神仙一樣的日子了。
只是這些話,若說與董夫人聽,怕只是又招來冷嘲而已。董知府只得沉了臉道:“你去便是!與夫主爭吵,這又是哪里學的規矩?”
董家這番爭吵,沈家人自然是不知道的。此刻他們大少奶奶的馬車已經到了稽留峰下,中天竺寺就在此處。
中天竺寺,又名法凈禪寺,是隋朝寶掌禪師所創建,雖比不得上天竺寺規模宏大,卻也頗有些名氣,香火甚盛。而離中天竺略遠些地方的那處觀音堂,卻是乏人問津,只有一些特別虔誠的婦人,在中天竺上過香之后,會再走一段路去庵堂也拜一拜觀音菩薩。
不過庵堂冷落也有冷落的好處,香客既是不多,隨時都可閉門謝客,再有帶來的家人將門一守,女眷們在此跪經上香做法事,絕對不受打擾。
沈家是貴客,庵堂的住持自是親自出來迎接,見了沈家那區區兩輛馬車,不由得心里也贊這位大少奶奶虔誠。
跪經本是個苦活兒。多少高門大戶里的女眷,既要那跪經的虔誠名聲,又不肯自己受罪,不過都是象征性地跪一跪,之后就都交給身邊的婢仆代跪。這樣人來了寺中,大多前呼后擁,仆從如云。這位沈家大少奶奶卻只帶了一個丫鬟一個管事娘子,另有幾名小廝家丁,實在已是輕車簡從極了。
且大少奶奶身上穿得素凈,頭上更是連首飾皆無,可見是真心來拜菩薩的。只可惜她戴著帷帽,住持并不能一睹這位沈家大少奶奶的面容,略略有些遺憾。
觀音堂的禪房自也比較簡陋,知晴進了禪房,耳聽住持已經走遠,這才摘下帷帽,長出了口氣,拍拍心口:“我生怕說錯了什么,好在這位住持倒不是個多話的。只是這庵堂,實在也太……”太破舊冷清了些,這禪床就是竹子扎的,瞧著已老舊,睡在上頭想必不會自在。
知雨將自帶的被褥在禪床上鋪開,道:“冷清些才好,若不然有人跑來要見姑娘,那可怎么辦?”知晴身材比許碧要高,戴著帷帽蒙一蒙這些尼姑還行,橫豎以后也不常見。若是真遇上那些本地官員家的夫人姑娘們,日后必定是要露出破綻的。
“姑娘到底去哪兒了?”知晴實在好奇。
“我亦不知。”知雨雖然知道許碧是去幫沈云殊的忙,可并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姐姐也別問那許多了,歇一歇就該去跪經了,這帷帽可還要戴好了。”
“你當真不知?”知晴才不相信呢。
知雨皺起眉頭:“姐姐這是什么話?莫說我真的不知,就算我知道,姑娘不叫說的事兒,我也萬不能說!”
知晴轉過頭去,翻了個白眼。自出了驛站那回事之后,知雨這小蹄子正經是爬到她頭上去了,竟然都敢這般與她說話。也怪她自己嘴快,平白地招惹出那一場是非來,險些送了姑娘的性命,這可是一條大罪。如今姑娘眼看著疏遠她,她也只能忍著,這些日子連話都少說了。
再忍忍罷。這次她替姑娘辦好了跪經的差事,想來便能重得姑娘信任,到那時不愁不能把姑娘哄轉回來,畢竟她打小就伺候姑娘,對姑娘的喜好十分了解,自是能投其所好。到了那時候,再看知雨這小蹄子還能不能在她面前顯擺!
第24章 偷聽
俊二在黑暗中躺著。
今天沒有人來提審他, 有點奇怪。
自從被俘之后, 那些人輪流審訊他, 他吃了許多苦頭。只是他們想知道的事情, 他知道得并不多。但那些人并不相信,仍舊不停地拷問他。
可是今天,已經過了整整一天了, 為什么沒人來呢?
不被拷打當然是好事。但食物和水也沒有,藥也沒有……
是的, 這幾天那些人一邊逼問他, 一邊還給他治傷,吃喝也盡有,顯然是不想讓他死。可是他至今也沒有說出他們想知道的東西, 為什么忽然之間就把他扔在這里不管了?難道——是他們覺得他不會再說出什么有用的東西?又或者——他們已經從別的地方知道了那些消息, 不再需要他了?
“把人弄出來。”熟悉的開鎖聲傳來,讓俊二驀地提起了點力氣。人就是這么怪, 被拷打的時候他恨不得自己就死了, 可是到了這個時候,又發現自己并不想死。
不過進來的人卻并沒有把他像往常一樣拖到旁邊的架子上綁起來, 而是堵住他的嘴, 又用一個黑布袋套在他頭上, 將他拖了出去。
“仔細些, 悄悄地去大牢后門, 別驚動了人。”熟悉的聲音響起來, 俊二覺得身下開始震動, 好像是被扔在了一輛馬車里。
馬車晃晃悠悠走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俊二又被人拖下來。當他頭上的黑布袋因為拖動而被撩起來露出眼睛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被扔進了一處陌生的監牢里。
將他拖來的人拍了拍手,很隨意地道:“那一個送來了沒有?”
“馬上就過來。”一個獄卒模樣的人點頭哈腰,“您放心,人都給準備好了,是個死囚,家里沒人過問,頂上絕無問題。”
“別忘了先把那腿剁一刀。”送俊二來的人囑咐道,“要做就要做全套,別讓人看出破綻來。將軍已經答應了要庇護他,可不能讓那些倭人發現了。”
“您放心就是。”獄卒滿臉堆笑,“這梟首示眾都是掛在城門上,那么高的地方,再把臉劃兩刀烙一烙,便是神仙也分不出來。那些倭寇除非是把人頭拿在手里看,否則絕想不到這里頭還有個假的。只是——將軍真要讓那倭人活著啊?只怕他從前在海上也沒少殺過咱們的人……”
對面的人嘆了口氣:“可不是。這事兒說起來真有點憋氣。不過當初將軍答應了,只要他招供,就留他一條性命。再說他那條腿也是廢了,就算留他活下來,也不過是放在莊子上茍延殘喘,休想再殺人了。罷了,就當是養豬養狗,讓他多活幾年罷。”
獄卒猶自有些牙癢:“還是便宜了他。將軍怎么就答應了……”
“噓——這你就不知了,他自然是招供了要緊的事……”對方壓低聲音,“這些事你不知,不要亂說,將軍自然有將軍的道理。你只管把替死的那個也弄過來,一會兒那邊把那一個送過來,都扔在一起,明兒一起梟首示眾,就完了。”
獄卒連聲答應。俊二只覺得心里發涼。
被一鋤頭挖斷了腿的是下田,聽這幾人這般說話,難道是下田抵不住拷打,招供了?
果然那獄卒一會兒就拖過來一具尸體,正要往俊二的牢房里扔,忽然又停下,打開旁邊的牢房門將人扔了進去,還對瞪大眼睛的俊二嘿嘿一笑:“怎么,聽見了?想使壞啊?休想!一會兒你那個同伴送過來,就等著明天早晨一塊兒梟首示眾吧!”
他正說著,外頭就傳來拖拉的聲音。俊二拼命抬起頭看去,只見兩個人拖著個頭上也套了黑布袋的人,像拖死狗一般扔到他旁邊,便將牢門上鎖,還往里頭啐了一口才走開。
那獄卒端著油燈跟著他們離開,一路上還聽見幾人的說話聲:“咬死了就不張嘴,打得急了就吱吱哇哇亂叫,也不曉得說的是什么。”
“那東瀛話簡直是禽言獸語,一個字都聽不懂!”
“無妨。如今也用不著他們了,明日一梟首,完事大吉。”
“總是覺得不甚甘心,還活了一個……”
“既是招供了,將軍也要信守承諾。再者,以后再有活捉的倭寇,說不得還能讓那家伙來勸降一二……”
俊二拼命用舌頭去頂嘴里的布團。好在那布團塞得并不十分牢,他頂得舌頭生疼,總算是將布團吐了出來,便爬到旁邊那人身上,咬著他頭上的黑布袋往下扯,又將他嘴里塞的破布扯了出來:“平田?”
被俘的就是他們三個,既然投降的是下田,那這一個應該就是平田了。
“唔——”黑暗之中發出的聲音果然是平田,他似乎頭腦都有些不清醒,被俊二叫了半天才晃了晃腦袋,“俊二?”
“是我。”俊二心里發慌,“方才我聽說……”平田此人平日自視極高,很有些高高在上的樣子。俊二是個連姓氏都沒有的窮人,對他頗有幾分敬畏,這會兒櫻木已死,自然地就將平田視作了主心骨一般,將剛才自己聽到的話全說了出來。
“下田?這個混蛋!”平田已經整整一天兩夜沒有合過眼了。那些審訊他的人不知是怎么回事,忽然間不再拷打他,只是不許他睡覺。這會兒他頭腦已經是昏昏沉沉,一聽到下田叛變,立刻怒氣沖天:“他真敢叛變?”
俊二扭頭看向旁邊的牢房:“代死的尸體都準備好了,他一定是叛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