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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夫人可不容她權衡,立刻就叫人取了炭盆來。那夾炭的火筷子在炭盆里燒得通紅,一滴水濺下去就冒出白煙來。
知翠自**歲上就選進府來伺候,自從升了許珠跟前的一等丫鬟,過的真是副小姐的日子,連粗重的活計都不做了,更別說受什么皮肉之苦。原先還想著不說,可通紅的鐵筷子一擺在眼前,她腿就軟了,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所有的事都說了出來。
不過幸而她還有些理智,對自己慫恿許珠之事一字未提,全都推到了梅若婳身上:“……只說能撮合姑娘和梅解元,姑娘就,就迷了心竅了……”
許夫人氣得說不出話來。她自是知道女兒對那梅若辰有幾分糊涂心思,可女兒家少時有幾分情思也是難免,待到成親嫁人之后,自然也就會忘記了。萬沒想到許珠竟是一頭就栽了進去,還被梅若婳哄著做下這樣的事。
“你們——”許夫人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來,“如何不來回我!”若是告訴她,至少今日她不會讓許珠去白云觀!
“姑娘不許奴婢們說……”知翠只能全推到許珠頭上,“夫人也知道,姑娘的脾氣……”
許夫人陰沉地看了她一眼,知翠連忙改口道:“都是那梅姑娘蠱惑姑娘——”
“住口!”許夫人陰沉地道,“把她們兩個嘴堵上,先扔到柴房去。”出了這樣的事,這兩個丫頭是不能留了,灌了啞藥送到莊子上去,若老實就容她們活著,若是不老實……
可處置了丫鬟,卻也沒法挽回情勢了。許珠瘋癲的樣子已經被同去法會的夫人們看在眼里,到了這時候,唯一的辦法就是一口咬定青鶴為蒙騙眾人用了致幻的熏香,可即使是這樣,也無法解釋為什么別人都沒事,只有許珠瘋得厲害。
“梅家那個賤婢!”許夫人咬牙切齒,恨不得生吃了梅若婳,“從開頭跟珠兒親近,就沒懷好意!”
紅線叫人拖走了知翠知緗,連忙進來給許夫人撫著后背:“夫人仔細傷了身子。好在那梅姑娘也著了道兒。如今外頭都說是那青鶴道人有心蒙騙才用了迷香,并不關我們姑娘的事的?!?
許夫人咬牙道:“她那算什么,還是珠兒丟臉。只是,滿殿的人都沒事,連她都沒事,怎么偏偏珠兒和梅家丫頭——”
紅線曉得許夫人說的“她”是指誰,不敢說話。其實事情已經很明顯了,此事不知哪里漏了餡,許碧安然無恙,反倒是算計了許珠和梅若婳。偏這兩人一個是始作俑者,另一個則助紂為虐,便是吃了虧也不敢說什么。
當然,讓許夫人說,她當然是認定這錯兒都在梅若婳身上。若不是梅若婳,許珠便是有些糊涂念頭,也干不出這樣的事來。到了最后,卻是許珠更吃虧。
可她又能如何呢?去找梅家算賬?別說這里頭還有承恩侯府做的手腳,就算沒承恩侯府的事,梅家也是皇后母族,許家也惹不起。
“這是不肯放過瑤兒?。 痹S夫人咬牙切齒。她畢竟不是許珠那么傻,一眼就看出了承恩侯府的禍心,這分明是要斬斷許沈兩家的姻親,讓許瑤得不到一絲助力,也就徹底掐滅了皇長子那極其微薄的一點希望。
“瑤兒也不想與她爭什么,她怎么就這般趕盡殺絕!”許夫人說得有些口不應心。許瑤哪里是不想爭,實在是爭不過。從頭到尾,無論她怎么想盡辦法,沈家那邊都絲毫沒有半分支持許瑤的意思,根本就是油鹽不進。
可不管怎樣,只要有這一門姻親,對許瑤、對皇長子就是一樁好事,就是將來封王,也與那些毫無母族之力的皇子不同呢??扇缃?,梅家卻是連這一門姻親都不肯給他們留了。
“夫人——”紅線曉得許夫人心里恨,可梅家是他們惹不起的,就算梅家明目張膽要做這事,許家又能如何呢?
許夫人張了張口,也頹然地低下了頭。如今皇后都有孕了,一旦生下嫡子,梅家地位根本不可撼動,許家除了咽下這口苦水,又能如何呢?只盼著青鶴那里重重地審出罪來,能替許珠挽回一下名聲。
苦惱于此事的當然不止許府一家,此刻,梅太太也正在焦頭爛額呢。
“老爺這是做什么,婳兒今日是遭了無妄之災,這會兒還沒好……”梅若婳昏頭昏腦地回到家中就只是哭,把個梅太太嚇得忙叫著請郎中,結果郎中還沒請呢,梅大儒已經黑著臉回了家,一進門就把梅若婳從床上提了起來,叫她跪著回話。
“住口!”梅大儒臉色陰沉得可怕,**的兩個字就把梅太太壓了下去——梅大儒不是那等溫柔體貼的人,但與她說話也總是心平氣和的,縱然是有時候說的話讓她如墜五里云中,卻從未有過如此可怕的時候。
“我問你,白云觀的香是怎么回事?”
“父親說的話,女兒不懂……”梅若婳心中狂跳,硬著頭皮道,“女兒若知道,今日也不會著了道……”
“你不懂?”梅大儒怒極反笑,“那你與許家三姑娘說的都是什么?青熒菇與香麻葉,我倒不知你還懂醫術了?!?
“老爺說的是什么呀……”梅太太不明所以,卻本能地想保護女兒,“婳兒她還病著……再說,那許三姑娘一門心思地纏著婳兒,婳兒就是看在沈家的份上,也得——”
“你住口!”梅大儒一拍桌子,“我多年在外,這一對兒女,都被你教成什么樣子了!”
梅太太怔了怔,一股子委屈頓時涌了上來:“老爺也知道自己多年在外?我在家中辛辛苦苦撫養孩兒,又有什么錯處?老爺總看著自己兒女不好,可辰兒十五歲便中了解元,婳兒更是皇后娘娘和賢妃娘娘都喜歡的。這京城里誰說起來不贊一聲,怎么偏老爺就這般挑剔!自己兒女不好,老爺覺得誰好?”
“你——”梅大儒正要發怒,從門外進來的梅若明輕聲阻攔道:“父親,母親只是不知其中內情。”
梅大儒強忍著氣道:“你與你母親說?!?
梅若明深深嘆了口氣,溫聲道:“母親可知道,承恩侯府安排這次法會,原是想要以迷香暗害沈大奶奶的。”
“害她?”梅太太不解道,“那與婳兒何干?”為何許氏半點沒事,倒是梅若婳吃了虧?這樣,梅大儒還要回來向自己女兒興師問罪?
梅若明看向梅若婳:“婳兒,你是自己對母親說,還是要我說呢?”
“大哥——”梅若婳掩著臉哭,“大哥究竟要我說什么?我知道大哥對沈大姑娘念念不忘,可也不能——”
“你住口!”梅大儒終于忍無可忍地將一個茶盅摔在地上,溫熱的茶水濺了梅若婳滿裙子,“你還當你做的事無人知曉?你與承恩侯府串通一氣,慫恿許三姑娘硬拉了沈大奶奶去白云觀,究竟是為什么?虧你也從小讀書,沒讀到禮義廉恥,倒讀出一肚子鬼祟來!你與許三姑娘說的是什么?又拿你三哥的詩文給她,究竟何意?你,你真要我把你心里那些齷齪念頭都說出來?”
“這,這——”梅太太完全懵了,“老爺這說的什么?辰兒的詩文怎么了?辰兒呢?”
“我已經叫人把他關起來了。”梅大儒冷冷地道,“竟以詩文勾人私情,簡直是無恥之極!明日先行了家法,再把他送回嶺南,去族里的祠堂住著!”
“父親!”梅若婳終于怕了,“三哥并不知曉的,我從未對他說這東西是給誰的……”
梅大儒冷冷道:“那等詩文,他既敢寫出來,就要知道后果。”或許梅若辰的確不知道那東西要給誰,但那樣的詩文他難道不解其中之意?分明就是縱容著梅若婳去胡作非為。
“還有你?!泵反笕逡膊幌朐賳柫恕km然沈家送來的消息說得極其委婉,且把主要責任都推給了承恩侯府,但只言語之間露出來的那一絲消息,已經足夠讓梅大儒想在地上找個縫隙鉆進去了。
有些事情其實真的不必說得太多。梅若婳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其實不過是因為梅家人都沒有往那方面想過而已。梅大儒自不必說,就是梅太太,也沒想過女兒會看中一個有婦之夫,此刻被提了一句,便覺得如同五雷轟頂:“婳兒,這,這不可能!”
梅若婳癱坐在地上,滿心絕望:“為何不成?父親,母親,女兒不過是想報他救命之恩罷了……”
梅太太顫著手道:“胡說,胡說!豈有這樣報恩的……”
“明日,你們兄妹就都一起回嶺南去?!泵反笕謇渚氐?,“你去家廟之中,若不悔悟,就不必出來了?!?
梅太太震驚之余,又想起維護兒女來了:“老爺,這,這不行!婳兒不過是一時糊涂,給她挑個人家,嫁出去就是了。想來,想來沈家那里也不會宣揚的……”她腦子一熱,脫口而出,“我明兒就去沈家求娶沈大姑娘!”如此一來,兩家結為姻親,沈家必定會給女兒保守秘密的。
這回輪到梅大儒氣得手顫了:“你簡直是胡鬧!”不是說沈大姑娘不好,而是這時候去求娶,這是要做什么?
“老爺!婳兒不能去家廟?。 泵诽蹨I長流。什么樣的女孩兒才會進家廟?這名聲往外一傳,梅若婳這一輩子都毀了,哪里還能找到什么好親事。
“我不去,我不去!”梅若婳也被驚到了,“娘,我不去!我也沒有做什么!”家廟,那是梅氏族里最可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