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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京里聽說都在相看……”回話的善清有些心驚膽戰。皇帝這口風才透出去,京里有十三四歲女孩兒的人家就聞風而動,但大部分都是在給自家女兒侄女孫女兒尋親事,這不是明擺著看不上敬親王嗎?
當然,也有是想著把女兒送來做敬親王妃的,畢竟再被皇帝忌憚,這也是一個親王爵呢。先太子的骨肉,皇帝就算為了臉面上好看,至少也會保一個三代不降襲,那女兒進門就是親王妃,將來生了嫡長子是親王,其余嫡子還能得郡王位呢。這等一門榮華富貴,普通人家還真是拍馬都趕不上。
袁太后嘴角微微一撇,沒什么表示。其實善清不說她也知道,因為就這幾日,已經有人托人往寧壽宮這里傳話,想要帶女孩兒來請安了。
說什么請安,不過就是沖著這個王妃之位,讓她相看罷了。可這些人多半只是些小官兒或沒落的有爵人家,一心想的是怎么沾敬親王的光,這樣的人,她豈能看得上?還有些人家倒算得上官高爵顯,可愿意拿出來的又是家里不怎么出色的女孩子,甚至有些人家只愿意出個庶女,求一個親王側妃之位,兩邊都不得罪也就罷了。
至于那些高門嫡女,這會兒都在相看親事了,她略略向幾家透出點話去,回的就都是:家里長輩已經給定了親事,只是年紀小,未曾對外公開之類的話。真是可笑,難道她的玨兒還配不上這些人不成?
“知道了。”待善清說完,袁太后便擺擺手,“成親是結兩家之好,強扭的瓜不甜,他們既不愿意,我又何必強求?到時女孩兒嫁進來不情不愿的,不是把兩個孩子都坑了?”哼,等她所策劃之事成了,且看這些人該如何后悔!
善清沒想到袁太后如此好說話,不由得有些詫異。袁太后其實并不是個十分苛求之人,在寧壽宮當差的宮人內侍都覺得這是個公道的主子,雖說不上十分寬和,卻也并不很難伺候。只是,若事涉敬親王,袁太后就不那么講理了,今兒這事她竟不發怒,著實出人意料。
不過善清自不會多問。這樣事,縱然袁太后不發怒,心里也不會痛快,她還是少說兩句,趕緊退出去的好。只是才出殿外,就見一個熟悉的嬤嬤自外頭進來,悄沒聲地進了殿內。
善清看見這個不起眼的嬤嬤,脖子后頭就不由得一陣泛涼,正打算裝沒看見做自己的事去,就見一個小宮人急匆匆地進來,連忙攔了一下:“做什么慌慌張張的?”這時候要是一頭撞進殿里去,打擾了袁太后,這小宮人怕不得挨一頓板子呢。
“姐姐——”小宮人沒頭蒼蠅似的,正不知找誰,看見善清忙露出一臉笑容,“外頭剛剛送了消息進來,說東南那邊建的海港出了事兒,塌了好大一片,還砸到了人呢。”
“什么?”善清吃了一驚,“說清楚些,究竟是怎么個情形?”
但小宮人只是來傳個簡單消息的。這事兒其實也是剛剛從江浙那邊送進京的,皇帝拿到手的消息還是熱乎的呢,能這么快就送到后宮來已經不錯了,至于具體如何倒塌,何處倒塌,傷亡如何,這小宮人自不可能知道得多么詳細,只不過曉得工地上倒塌了一片,據說是有人以次充好,以至于基礎不牢,海水幾次潮汛沖刷便出了事。也幸好還只是地基一類,所以雖然有人被砸在底下,倒還沒出人命。
“這,這可真是——多事之秋……”善清喃喃地道。西北那邊軍情正緊呢,東南沿海又出了這樣的事故,前朝那邊怕不是要焦頭爛額了?
不出善清所料,第二日早朝,皇帝就沉著臉把江浙送來的消息摔了下去:“以次充好,嗯?這樣的利國利民之事,竟也有蛀蟲敢在其中謀利?”
底下眾人無聲。其實,建海港這樣的大工程,要是沒人中飽私囊,那才奇怪呢。別說什么利國利民之大事,就是從前賑災那樣的大事,說起來是人命關天,不照樣有人在其中謀利嗎?
“徹查!”皇帝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便有相關官員忙答道:“既如此,皇上當派欽差前往——”
“不必如此麻煩。”皇帝冷冷地道,“欽差在京城之中,如何知曉江浙之事?朕已經授意于沈文與梅若堅,著他們二人查證,若查不出個究竟來,唯他們是問!”
頓時一眾官員們面面相覷。皇帝這話說得聽起來似在發狠,說什么查不出來就問罪,可實際上卻是把生殺大權都交給了沈梅二人,到時候不是他們說誰有罪誰就有罪了嗎?
“皇上,這,這可不合規矩——”刑部尚書到底還是站了出來,“原本興建海港之事,沈將軍與梅縣令亦有參與……”要真說起來,這兩人也在嫌疑之列呢,怎么能讓兩個嫌疑人去查案?就算皇帝信任這兩人,也不能做得如此明顯吧,視朝廷法度如何物呢?
皇帝冷冷地看了他一會兒,才淡淡地道:“既如此,究竟派誰去,眾卿還是快些擬定人選,茲事體大,斷不能輕忽!”
有皇帝這一句話,百官就爭翻了天。如此大的案子,想去的人多著呢。有些是想去撈政績的,有些則想借機清除政敵。別說他們了,皇帝原要讓沈梅二人主管此事,不就是想趁機把江浙一帶再清一清嗎?算一算,袁家也快要出孝了呢,不趁這機會把從前殘留的袁黨清除了,難道等袁家再有人出仕,重新將他們集結起來利用嗎?
京城這邊吵得不可開交,江浙那邊卻又連續有消息送了過來——就算欽差一時去不了,當地官員也要有個交待的,查出來的那些事涉以次充好的人里頭,果然有袁氏舊黨!
梅太太就是在這種時候帶著梅若婳和沈云婷遞牌子進后宮給皇后請安的。當然,她不是單來請安的,還有梅若堅在江浙的一些消息,要請皇后轉呈皇帝的。有的時候,就是那些直呈皇帝面前的密折都沒有這種方式保密得好。
梅若婳低著頭坐在梅太太身后,漠然地聽著梅太太與梅皇后說話。若不是因為有梅若堅的密折,恐怕今日梅大儒也不許她出門,更不許她進宮了。
“聽說婳姐兒的親事有眉目了?”梅皇后看起來臉色有些蒼白,精神也不怎么健旺的樣子,據說也正是因此,皇次子接進交泰殿的事兒又拖延了。
“其實也還沒有定下……”梅太太就等著梅皇后提這事兒呢。果然不出所料,梅大儒真要在他嶺南的那些學生里挑一個,這讓梅太太如何舍得?今兒巴巴地進宮,就指望著梅皇后能說句話呢。
“倒不為別的,就是如今明哥兒是要留在京城的。他是長子,我和老爺自然都是跟著他住。如此一來,婳兒這……實在離得太遠,萬一有什么事,怕是我和老爺都不能知道……”
說到這個,梅太太也有點埋怨梅大儒,沈家都說不計較了,他怎么就這么死心眼?雖然沈家的意思也是讓梅若婳嫁得遠些,但也用不著遠到嶺南去吧?
“七叔挑中的人,定然是可靠的。”梅皇后淡淡地道,并不接梅太太的話,“再說,明年就是春闈,到時中了進士,要留在京城也不難。”
梅太太不禁大為失望,卻也不敢反駁,正順著梅皇后的話點頭,就見有宮人進來回話,說是梅賢妃帶著皇次子來請安了。
“我這里病著,若是過了病氣給孩子可怎么好。”梅皇后并不領這情,“她總是不聽。這要孝順也不在這上頭,耀哥兒平平安安的,就是孝順了。”
梅太太忙笑道:“皇后娘娘自是心疼小殿下的,小殿下也孝順,這才是母慈子孝呢,傳到外頭去,不知羨煞多少人。”
梅皇后彎了彎唇角,梅賢妃那里已經抱著孩子進來了,聞言便輕笑道:“可不是七嬸說的這話了。如今耀哥兒這一日不見姐姐,就鬧著要來呢。”說著便把耀哥兒往梅皇后面前送。
耀哥兒見了梅皇后果然也是十分親近的樣子,伸著小胳臂就要往梅皇后身上撲,梅皇后臉上也露了些笑容,卻并不肯抱他,只說自己身子不好,怕過了病氣,連聲叫宮人給他拿點心來,哄著他在殿內地下玩。
梅賢妃見梅皇后這樣,不免有些自己沒趣,勉強笑道:“姐姐也是仔細得太過了……”
梅皇后淡淡道:“這般小的孩子,自是要仔細的。在你宮里的時候養得好好的,略有個風吹草動就忙著請御醫調養,到了我這里若是過了病氣,如何是好?”
梅賢妃臉上的笑容就有點掛不住了。這殿內還有梅太太一家三口呢,梅皇后便這樣語出諷刺,著實也太不給她留面子了。梅皇后雖是六宮之主,可那太子之位不還是要靠她的兒子去爭嗎?
梅若婳在旁邊看著,這時便輕言細語地道:“皇后娘娘真是疼愛小殿下。不如,臣女陪小殿下到外頭去玩耍?今日天氣這般好,小殿下去園子里活動活動也好。”
梅皇后淡淡點頭:“這也好。別把耀哥兒圈在這殿里,他也憋悶得慌。叫人好生跟著,若一會兒日頭毒了,便趕緊回來,莫曬著了。”
梅賢妃自覺有些丟了面子,但這會兒離開又有些不情愿。這些日子她屢次提出要把皇次子送過來,皇后卻總是有借口推搪。
從前都是皇后要人,她不愿給;如今她情愿了,皇后倒拿起了架子來。梅賢妃心里頗為惱火,卻并不敢表現出來。皇帝已經提出近期要立太子,還特地來她宮里,話里話外都暗示她要對皇后恭敬順從些,畢竟立太子還要聽皇后的意思云云。
梅賢妃倒并不是怕自己的兒子當不上太子,畢竟皇次子有梅氏血脈,若是梅皇后不選她,難道去選許瑤的兒子不成?
可是皇帝特地來她宮里說這番話,卻表示了皇帝對梅皇后的看重,亦是對她從前總找借口推搪的不滿,便讓梅賢妃不得不重視了。與其說立太子要聽皇后的意思,倒不如說是要聽皇帝的意思,若是皇帝覺得她對皇后不敬,那即使耀哥兒被立為太子,梅賢妃也不會有什么好處的。
只是她這里要對梅皇后低頭,梅皇后卻不肯接了。梅賢妃如今在后宮之中,雖說只是四妃之末,卻因耀哥兒之故,其地位隱隱可與皇后比肩。幾年下來,人本來心高,更養得傲氣起來,此時再說要低頭,這頭卻是有些低不下去了。
這會兒見皇后說了這話,便起身道:“既這樣,我帶耀哥兒去園子里走走。”這剛剛來了交泰殿,也不能說走就走,否則傳到皇帝那里,不免又是一條罪過。如今許瑤那里怕不眼睜睜瞧著想挑她的錯處,皇帝說的那些話,未必就不是許瑤私下里叫人散布挑唆的。總之這時候,她可不能落人口實了。
梅若婳巴不得這機會,跟著梅賢妃出了殿外,看著皇次子在宮人乳母簇擁之下撒歡兒,便覷個空兒貼在梅賢妃身邊道:“娘娘如今可該放心了罷?”
梅賢妃正眼也不看她:“本宮有什么不放心的?”
梅若婳看她這樣子,心下明鏡似的。梅賢妃這是看她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果然是打算甩掉了:“自然是皇后娘娘小產,賢妃娘娘就放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