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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可說得實在讓人不敢接。宮里的娘娘們有些日子其實過得也真不怎么樣,可是這話你敢說出來的?你敢說皇上的妻妾過得不如你?難不成你比娘娘還尊貴,你丈夫比皇上還厲害?
知雨心里又把朱內監罵了一頓,忍氣道:“大監這話,我們大奶奶可不敢當,誰能跟宮里娘娘們相比呢?能進宮伺候皇上,就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朱內監嘿嘿笑了兩聲道:“姑娘說的是。說起來,誰要是被宮里頭貴人看上,那真是福氣。”
知雨聽得有些莫名其妙,暗想自家大奶奶都是嫁了人的,怎么也不可能被什么“貴人”看中,這姓朱的說這些話是什么意思?
許碧卻聽出點不對勁來,果然朱內監接著就道:“說起來,宮里頭兩位皇子也都大了,先帝在他們這個年紀,已經在挑伴讀了。”
所謂伴讀,其實就是陪玩耍陪讀書的小伙伴。先帝是嫡出皇子,生下來就被立為太子,他的母后為替他拉攏勢力,兩歲的時候就開始給他挑選各臣子家年紀相仿的孩子入宮陪他玩耍,稱為伴讀。
其實兩歲的孩子,有什么可讀的,不過是個拉攏的借口罷了。只是如今朱內監提起這話來,明顯的意有所指。許碧心下警惕,臉上勉強笑了笑,抬手按著太陽穴道:“到底是皇子們,外頭人家這般大小的孩子懂得什么,別說讀書,有些連說話都還說不周全呢。”
朱內監卻像是沒看見她這副病容似的,仍舊笑笑地道:“別人家的孩子也就罷了,貴府的哥兒,太后都聽說了,極是活潑聰明的。咱家這回出來,太后還說呢,這回沈淑人若病著不能進宮也就罷了,哥兒千萬要帶進宮去,也讓太后瞧瞧,說不定就跟皇子們投了緣呢……”
朱內監走了好一會兒,知雨才狠狠地呸了一聲:“這個,這個該死的閹人!”拿了那么大一個荷包,卻是一點都不肯相讓,怎么不讓銀子噎死呢!
許碧臉色陰沉:“果然是要一網打盡了……”袁太后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逼著她進宮呢。元哥兒才多大,倘若沒有親娘在身邊,她如何能放心讓沈夫人帶著進宮?
“那,那怎么辦?”知雨也沒了主意,“若不然,到那天咱們就是硬不讓哥兒去,難道宮里還能下來搶人不成?”
搶人倒未必,但倘若這樣拒絕,只怕就要引起太后的疑心了。許碧沉吟了一下,斷然道:“元哥兒不能進宮,還是我去!”
朱內監這幾天之內往沈家去了兩趟,皇帝自然立刻就得了消息:“母后這是——到底是姓袁啊。”別看袁氏父子倒了之后她似乎并不在意,甚至對袁勝蘭都冷淡了,可到了這時候,還是不忘要把沈家的人也圈進來啊。
送上消息的自然是平安,此時躬身垂手,并不多說話。皇帝略略出了一會兒神,問道:“西北那邊如何了?”
平安的腰又躬下去一點,輕咳了一聲,用一種十分奇妙的語氣道:“戰況不佳啊。奴婢聽說,沈大人大約是數年未在西北統兵,此次手下所率兵將也不甚服管,以至于涵翠關不但未曾奪回,聽說還有關卡失守。如今,如今有那軍令狀在,沈大人壓力極大,已經準備率軍出關,要冒險從后背襲擊北狄,這——實在是……奴婢不大懂這些領兵打仗的事兒,可也聽說那關外是北狄人的天下,這出了關,只怕對我軍不利呢……”
皇帝面無表情地聽了,忽然拿起手邊的茶杯重重摔在地上,怒聲道:“才不過離開西北幾年而已,怎么兵將就不服管了?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搗鬼!去,命人速傳朕的旨意,軍令狀之事從緩,沈云殊多年鎮守西北,功勛卓著、經驗豐富,如今臨危受命,自當多給他些時間。再有,從京衛之中,撥三千人增援邊關!”
砸掉茶杯的聲音在安靜的延和殿里聽起來格外清楚,震得殿外伺候的宮人內侍們都不由得心頭一跳,至于皇帝后頭那些話,雖然越說越壓低了聲音,但正因為延和殿這些日子都靜得落針可聞,所以仍舊是有人聽見了。
大約傍晚的時候,消息就送到了寧壽宮。
“京衛三千人已經離京了?”太后剛剛看完敬親王的功課,臉上猶帶著點笑意,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
“是。”殿內一角站著的人垂著頭,有些看不清面目,“是秘密離京的,只說是去西山受訓,不過仔細查了查名單,大都是沈云殊到京衛之后用的人。”若不是因為有這名單,還真不能確定這些人突然離開,究竟是真的訓練,還是悄悄去了邊關。
“三千人……”太后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也不算多。若真心要幫姓沈的,何不就把京衛都遣了去。”
殿角的人恭聲道:“京衛若都離京,京中必然慌亂。這三千人說是調防受訓,不大起眼,可都是京衛之中的精銳。何況有皇上密旨,他們必定聽從沈云殊,邊關若得這三千人,沈云殊便是如虎添翼,必能守住邊關的。”
“都這些日子了……”袁太后不滿地皺了皺眉,“這般做好了的陷阱,都未能結果了姓沈的?”
殿角那人到現在才稍稍抬起頭來,若是此刻換了是梅若明甚至許瑾在此,說不定都會認出來,此人正是那日燈節上,跟在盧節身邊的人。雖然他此刻身上穿著內侍的衣裳,臉上原本的胡須也剃了干凈,但在外奔走被風吹日曬變成了微黑色的皮膚,卻不是宮里那些面白的內監可比。
“沈云殊畢竟是一員良將。”此人答話恭恭敬敬的,卻也并不膽怯,“何況西北是他沈家父子經營十數年之地,并不是三兩年就能奪過來的。如今西北軍中服膺沈氏父子者仍是極多,能逼他立下軍令狀,已然是盡力了。不過娘娘放心,有這一紙軍令狀在手,沈云殊也跑不了。”
太后嗤了一聲:“軍令狀算什么?他若真回來了,皇上一句話,照樣能赦了他。”
那人微微一笑:“那也得他先能回得來,然后,還要能見得到皇上。”
袁太后斜了他一眼:“皇上當然是能見到的。”她說得意味深長,尤其在“皇上”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殿角之人又笑了一下:“太后娘娘說的是,皇上總會有的。”但究竟是不是沈云殊想見的皇帝,那就不得而知了。
袁太后目光有些飄忽,仿佛在透過眼前看向很遠的地方,半晌才緩緩地道:“想當初,太子住進東宮的時候,有多熱鬧……”
殿角之人知道她說的是前太子。那會兒端王既是長子,母親又得寵,袁太后為壓倒他們母子,將立太子的大禮辦得格外隆重,只是如今,前太子的兒子,怕是住不進那地方了。
“日后,敬親王成親生子,自然東宮又會有主人的。”能登大寶才最要緊,做不做太子,住不住東宮,又何必如此糾結?真是婦人心思。
袁太后回過神來:“說的也是。”略一沉吟,又道,“昭儀那里——那畢竟是我族侄女。”
“是。”殿角之人躬了躬身,“娘娘放心,都遵娘娘的意思。”一個女子罷了,其實他們本來也并不打算血流成河。只要敬親王能登上皇位,少死幾個人并沒什么不好,尤其是那些無子的妃嬪們,橫豎是都要青燈古佛過后半輩子的 ,跟死又有什么兩樣呢?若是她們不鬧事,留著也無妨。
袁太后微微點頭,不說話了。殿角那人等了片刻,便悄悄退了出去,像個內監一般低著頭,微弓著腰,順著墻角走了。
袁太后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目光有些陰冷。此人雖是盧節的得力心腹,卻太陰險了,不是能長久留著的人。再說,敬親王登基,固然需要有力的外家相助,卻并不是要有外戚干政,盧節此人野心如此之大,若再加之以陰險深沉的助力,只怕等敬親王成長起來的時候,盧家已經尾大不掉了。
不過沒關系,如今,還是扶敬親王登基最為重要。若不是盧節有野心,此事單憑她一個女流,哪怕曾經掌管宮禁二十余年,也是辦不到的。至少在此時此刻,盧節的野心來得正是時候。
至于說日后……袁太后嘴角不易覺察地彎了彎,總有辦法的。當初她的兒子,貴為一國儲君都無聲無息地被人算計了,盧節,又算什么呢?
袁太后強壓下心里驟然涌起來的憤怒和痛苦——無論過去了多少年,一想起她的兒子,仍舊是錐心之痛。
思緒轉到幾日后的壽辰上,袁太后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京衛三千精銳一走,成功的把握已經有了八成,等沈云殊回來?哼,他也得先有命從西北回來才行!除掉袁氏父子,就是斬斷了她的臂膀,這筆賬,不單是在西北,過幾日,她就要先在宮里,跟沈家的女眷們好好算一算!
第173章 壽宴
能得入宮參加太后的壽宴, 說起來是件長臉的事兒。蓋因此次太后說不大辦,能得到邀請進宮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 如那些想著巴結敬親王,謀個側妃之位的人家,多半是還得不著這份兒臉面呢。
只不過這種臉面上的好處,伴隨著的都是里子受罪, 比如說太后的壽宴明明要近午時才開宴,一干外命婦們卻都要早早便收拾整齊, 坐著馬車到宮門前等候。
這樣的場合, 凡有誥命之人都要按品大妝,穿著誥命服, 以示鄭重。誥命服這個東西吧,用料自然是好的, 上頭的刺繡亦是精細繁復,還有相配的云肩霞帔, 看上去端莊華麗,確實令人炫目。可是要說到穿吧, 那可就真是——夏天太厚冬天太薄, 反正永遠讓你覺得不合宜就是了。
縱然已是夏末, 太陽升起來之后氣溫仍舊在迅速上升, 馬車里擺的冰已經將要化盡, 前頭終于有了動靜。
“可算是能進去了。”沈夫人的品階比許碧更高,誥命服也就罷了,頭上的首飾也戴得更多更沉重, 墜得頭皮都發疼,這時候忍不住嘆了口氣。雖然進宮也還是頂著這一身兒,總算也能活動活動,不致在這馬車里一直坐著——頭頂的陽光已經快要把車廂曬透,又不能隨便拉起窗簾,真是悶死人了。
沈云嬌擦了擦臉上的汗,將窗簾掀起一小角往外看,忽然道:“梅家的馬車先進去了。”
她說的梅家當然是指梅大儒家里,而不是承恩侯府了。承恩侯是一等侯,排在沈家之前是理所當然的,但梅大儒家里連個正經的誥命都沒有,居然也排在眾人之前,顯然是沾了姓氏的光。
“還有寧遠伯府的馬車呢……”沈云嬌眼睛尖,看見承恩侯府的馬車后頭還跟了一輛往前走的,不由得撇了撇嘴,“他家如今倒起來了……”她來京城這些日子了,從前哪里還曉得有個寧遠伯,如今這都能排到沈家前頭了,可不是起來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