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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賤婢,胡說什么!”承恩侯夫人只想撲上去撕了捧雪的嘴。梅家兩女入宮,為的不就是東宮之位嗎?現在皇次子怕是不行了,但倘若梅賢妃能成為繼后,將來只要生了兒子就是嫡子,天然的太子,無可動搖。可若是照捧雪這樣說,梅賢妃根本不能做皇后,那以后的東宮之位,太后之位,梅賢妃便沒了半點優勢。
尤其可怕的是,如捧雪所述是實,梅皇后對于梅賢妃,對于梅家,可謂是沒有半點眷顧了。這皇帝豈能聽不出來?更何況梅皇后是因被梅賢妃推倒而……若梅皇后臨終有遺言照顧她還好,如今非但不照顧,還要再踩上一腳,梅賢妃從此的日子,可想而知了。畢竟那句“性情過于銳利偏狹”,說的不是梅賢妃還是誰呢?
捧雪頭都不轉,根本不看承恩侯夫人一眼,只是直挺挺地跪著:“奴婢所說,句句是實。陛下也知道,皇后娘娘素來是一片公心,絕不肯因私愛而誤陛下、誤江山,這話究竟是不是娘娘會說的話,陛下一聽便知。”
她說罷,忽然站了起來:“奴婢侍奉娘娘二十年,以后還要繼續侍奉娘娘的。如今娘娘要去地下,奴婢自然要先去,為娘娘灑掃庭除,做好準備。”
“你——”皇帝聽出不對,剛要說話,捧雪已經一頭向著床頭上撞了過去。
梅皇后這張床亦是上好紫檀木,邊角包以黃銅,顏色典雅華貴,極是好看。然而那銅包的邊角亦是堅硬之極,捧雪這一頭撞上去,只聽咚一聲悶響,她整個人都往后彈了出去,鮮血四濺,倒在地上抽搐了一下,就沒了動靜。
承恩侯夫人發出一聲驚呼,也癱倒了下去。捧雪這一死,除非梅皇后醒過來另立遺言,否則捧雪所說的話,便是事實了。
皇帝也被捧雪突然的自盡驚住了,半晌才道:“果然是忠心。既然她想去地下伺候皇后,厚殮,允她為皇后陪葬陵寢。”
“皇上——”承恩侯夫人還想挽回一點,皇帝卻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道:“送夫人出宮吧。”
“皇上,臣婦不能走啊,臣婦要陪著皇后——”承恩侯夫人連忙道。只是她還沒說完,就有個小內侍飛奔而來,滿面驚慌地伏在平安耳邊說了幾句話。平安面色頓變,急步上前湊到皇帝身邊。
此刻殿內眾太醫噤若寒蟬,捧月早驚得不會說話了。一片安靜之中,承恩侯夫人也聽見了平安說的話:“賢妃娘娘身邊的大宮女向皇長子的安神藥里下了瀉藥……”
第179章 出征
皇宮之內這一夜發生了多少事, 許碧并不知曉。晨光微亮之時,她已經抱著元哥兒, 坐著馬車在北城門外等待了。
這里通往西北,平日里往來的人不多,此刻卻是忙碌了起來。西北戰事又起,兵部戶部工部均要運轉起來, 兵馬、錢糧頻繁調動,哪怕昨日剛剛發生過一場宮變, 亦不能因此而耽擱。
“爹——”元哥兒站在許碧腿上, 小腳不老實地來回踏著,嘴里不停念叨。
“還記得你爹呢?”許碧親了親兒子, “真是好記性。一會兒你爹來了,可別認不出來才好。”
知雨忙道:“大奶奶又說笑話。哥兒怎么會認不出大爺, 才分別了二十幾天而已……”只是這一見面,馬上又要分別, 還不知要分別多久呢。聽說北狄人兇悍得很,上次那一仗雖然把北狄打得狼狽逃竄, 可西北邊軍也死傷了許多。這次還有盧節做內應, 只怕更為兇險。知雨只要想一想, 就覺得心里呯呯亂跳, 靜不下來。
“等他爹這次回來, 怕兒子就不認得了。”許碧也知道這次出征之艱險,再是怎么堅強,也有些抑制不住的悵然, 只是不肯在知雨和九煉面前顯露出來罷了。
九煉正欲說笑幾句來解一解愁緒,就見城門開處,沈云殊一騎當先而來,頓時到了嘴邊的話都咽了回去:“大爺來了!”
沈云殊也是結結實實一夜未曾合眼。西北軍報在三更之時到,他立刻放下手頭搜捕袁氏余黨的活兒,立刻為西北之戰做起了準備。
這會兒,他面上雖無疲色,眼睛里卻滿是血絲,上了馬車便往車里一倒,把元哥兒抱在自己身上:“還能歇半個時辰。”
元哥兒雖然嘴上一直念叨著爹,可是真等到爹在眼前了,卻又疑惑起來,掙扎著不肯被他抱在懷里。許碧不禁嘆道:“果然還是不認識了啊,這是爹嘛。”
沈云殊摸摸鼻子,把哼哼唧唧的兒子放在腿上顛著,好聲好氣地道:“元哥兒不認識爹了?”
大概是在沈云殊身上像騎馬似的感覺有點熟悉,元哥兒歪著小腦袋想了一會兒,大聲喊了一聲:“爹!”發音十分清楚。
沈云殊不覺笑起來,在元哥兒的小臉上親了一下:“好兒子!”
誰知他這一親,元哥兒卻掙扎起來,扭著小臉直往許碧這里撲:“爹壞!”
沈云殊摸摸自己臉上的胡茬,只好把兒子抱給了許碧:“扎疼他了。”
元哥兒到了許碧懷里,又扭過頭來看沈云殊,似乎還沒玩夠的樣子。許碧也忍不住笑了,把兒子交給乳娘,抱他在車邊玩耍,自己跟沈云殊說話:“這回去西北可要早點回來,否則到時候,兒子又不認識你了。”
沈云殊知道她是故意說得這般輕松,也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一定會早點回來。”
許碧雖然生在和平年代,但對于戰爭的殘酷卻也有所認識,雖然自己想著不讓分別的氣氛變得太沉重,可這會兒聽了沈云殊的話,卻無端地覺得眼睛一酸,低聲道:“早不早的,平安最要緊,你只要記得我和兒子在家里等著你就是了。”
沈云殊傾身過來,握住了她的手,也低聲道:“我知道。為了你們娘兒倆,我也會小心的。你且放心,別看北狄來勢洶洶,其實都是巴魯一族拿錢財買過來的。以利而聚,利盡而散,只要這些人發現他們在邊關占不到便宜,軍心就會散。一旦北狄軍心散了,憑他們再嫻于弓馬,也不過就是烏合之眾而已。”
他握緊許碧的手,粗糙的掌心滾熱如火,笑容里滿是自信:“你嫁給我的時候受了委屈,這次,我要憑這份軍功,給你掙個一品誥命。也讓有些人看看,縱然你是代嫁,也是個一品代嫁!”
沈云殊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良久,許碧仍舊站在高坡上。知雨小心翼翼地道:“大奶奶,起風了,哥兒怕是禁不住……”
“是啊,起風了。”許碧深深地嘆了口氣,“秋風涼了,正好是打仗的時候。”
“大奶奶別擔心。”知雨硬擠出滿面笑容,“剛才大爺不是說了么,要給大奶奶掙一品的誥命呢。到時候不說別的,就說許家知道了,怕不要氣死呢。”想當初為代嫁之事逼得大奶奶上吊,險些就沒了命,如今怎樣?
如今,許碧已經是三品的淑人了,與許瑤的正三品婕妤正是相當。可細算起來,許瑤只是個妃妾,許碧卻是正經能當家的主母,論起日子來,自是許碧過得自在許多。倘若真有一日她得了一品的誥命,那許瑤非要到日后兒子長大成人得封親王之后,將她接出宮去做個太妃,才有這樣的位份呢。
許碧擺擺手,嘆道:“我哪里在乎什么一品三品的誥命呢。只要大爺有本事,哪怕我無品無級,也無人敢欺我;否則,就是有爵又怎么樣?”就如寧遠伯這一家子,這會兒怕是在府里惶惶不可終日了呢。
說到這個,知雨后怕之余亦覺解氣:“還以為梅親家太太給閨女尋了個何等樣的好人家兒,原來不過是這樣的貨色!這會兒,不知道后悔不后悔呢。”
梅太太怎可能不后悔?她這會兒簡直是要悔青了腸子。
“伯夫人還是先回去罷。昨兒這一日都折騰得夠嗆,我看夫人臉色也不好,還是先回去歇歇。待婳兒身子好些,我帶她去給夫人請安。”梅太太說這些話的時候,已經快要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了。
可惜對面的寧遠伯夫人根本沒有抬屁股走人的意思,反而一拍手掌:“看親家太太說的,婳姐兒身子不好,我哪里放心得下呢。說起來這就快要成親了,雖說還沒過門,我也算得上她的婆婆了,就是來照顧她幾日又有什么不行的呢?不瞞親家太太說,我這心里是把婳姐兒當親女兒一般的。女兒病了,做娘的不該來守著嗎?就是青哥兒,心里也擔憂得緊,一定要跟我一起來,得親眼看著婳姐兒好了才放心呢。”
梅太太頭痛欲裂。寧遠伯夫人天一亮就跑來了梅家,口口聲聲梅若婳是她的兒媳,就如她的親女兒一般,定要親自照顧。不僅如此,還把寧遠伯大公子林長青也帶了過來,說是擔心未婚妻子,一定要來看一看。
看這架勢,梅太太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寧遠伯府是怕被袁太后連累,一定要死扒著梅家,好讓皇帝看在梅氏的面子上放過他們了。
這,梅太太可不愿意!倒不是她一定要看著寧遠伯府倒霉——說起來寧遠伯府也不過是想要攀附,并非跟著謀逆,皇帝抬抬手也就放過去了——可就算放過了,寧遠伯府的爵位也肯定是到頭了,梅賢妃現在自己還不知怎么樣,絕不會有心情替寧遠伯的爵位說話的。
這么一個沒落的勛爵之家,梅太太是絕不愿女兒嫁過去的。早知這樣,還不如就應了梅大儒當初尋的那一門親事呢,至少那還有個盼頭。
所以,梅太太一出皇宮,就開始尋思退親的事兒了。本來她是打算讓梅若婳借機稱病的。雖說梅若婳年紀實在是不小了,但這次袁太后謀逆,京城是定要有一番清洗的,若是皇次子再出了事,京城之中這些人家少說也得有個一年半載的都會識趣地窩起來,梅若婳的親事再緩一緩也還說得過去。
可是看寧遠伯夫人這副模樣,分明是要像一帖狗皮膏藥一般緊貼著不放了,這可怎么辦才好?
林長青好歹還比寧遠伯夫人稚嫩些,聽自己母親這么說,臉上也微微有些發紅,卻并不開口說什么——母親也是萬般無奈,誰能想到袁太后這樣發瘋,竟然連皇子都殺呢?此時此刻,他若只顧著臉面,一家人的性命可就未必保得住了。
梅太太正無奈,便聽外頭腳步聲響,丫鬟進來道:“老爺請林公子去書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