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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有城防圖在手,還有盧節做為內應, 但這畢竟比不得那些土生土長的西北軍對當地更為熟悉。尤其進入城關之后,北狄人弓強馬快的特長反而受到了限制, 并沒有之前在關外那么得心應手了。
九月十二, 沈云殊在一場城戰中放八千北狄人進入城內, 然后關門打狗, 以巷戰將其全殲, 沒能逃掉一個。
北狄人此次號稱來了五萬大軍,但真正能戰斗的并沒有這么多。而這攻城的八千北狄卻皆是真正的戰力,一朝全殲, 于北狄也如同斬斷一條臂膀,極傷元氣。
北狄的進攻之勢,就于此戰之后被徹底阻止了。
“大奶奶,大喜,大喜!”琉璃一路小跑地進來,激動得滿面通紅,“西北大捷,咱們大爺打了大勝仗!”
許碧正在給元哥兒做識字卡片,聞言也露了笑容:“別急,慢慢說。”
琉璃嘴皮子是極利索的,二門上小廝傳進來的話,她說得一字不落,且眉飛色舞聲情并茂,仿佛她親眼見著似的:“八千北狄人吶,一個都沒逃回去!報捷的人從北城門進來,一路上人都看見了!都說這下子,西北要勝了!大爺也快回來了!”
許碧長長地舒了口氣:“謝天謝地,終于要打完了。”
不怪京城中人將這場大勝看得如此重要,一則是北狄前陣子氣焰囂張,似乎馬上就能直取京城似的,搞得人心惶惶,連米面的價格都上漲了些;如今這一場大勝,頓時穩定了人心,自然要大肆宣傳。二則就是京城里這些日子,實在是沒個歡喜的事兒。
先是皇后辦了喪事,之后就傳出了皇次子的死訊。因年紀太小,只能稱之為殤,且有嫡母過逝在前,連喪事都不好大辦,只是葬進皇陵便罷了。
與皇次子前后腳接著下葬的,就是敬親王。敬親王年紀雖然長些,但也是未成年即夭折,同樣是喪事簡辦,入陵了事。
雖說都不是大辦,可兩者差距仍舊有如天淵。敬親王下葬之時,京城中的袁黨已然被抓捕殆盡,之前曾想著拿自家女兒與敬親王結親的人家都做了縮頭烏龜,紛紛借口西北有戰事,連個路祭都沒幾人敢出。
之后,就傳出了太后重病不起的消息。
雖說朝廷上對外的說辭,只是說盧家喪心病狂欲行謀反,但就是京城里的百姓也知道,盧家雖有些根基,可這些年子弟都在外為官,唯有一個盧節,還是去年才調回京里的,若說盧家能在京里結交些人倒是可信,若是說他們能把手伸到宮里去,那真是只有傻子才會相信。
如此一來,袁太后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也就一目了然了。皇帝對外說袁太后被盧家縱火所傷,那是要全皇家的臉面,可私底下大家都知道,袁太后便是不死,也是幽禁一世。如今重病的消息傳出來,看來是要死了。
其實眾人的猜測雖然合情合理,其實卻不對。因為事實正好相反,袁太后自己很想死,但皇帝不讓。
寧壽宮正殿焚毀,對外說是因為皇后薨逝太后又臥病,所以不好動土修繕,因此袁太后現在還住在偏殿之中。
“娘娘還是喝些粥吧。”一個面目呆板的中年宮人,手里端了一碗雞茸粥,毫無表情地對著袁太后道,“不然,奴婢們又要對娘娘不敬了。這總是動手灌,娘娘也沒臉面不是?”
袁太后被兩個健壯的宮人架著,披頭散發地坐在床邊上:“我不喝!皇帝不是恨我嗎?為什么不讓我死?”
中年宮人手里的粥散發著濃濃的人參味道,袁太后見慣了好東西,聞一聞就知道,這里頭用的不過是平常的參,有十幾年就不錯了。然而即使是這樣的參,每頓飯的粥湯里都加一些,也是大補。哪怕她不肯好好用飯,只要灌下去些,就能吊著她的命,不讓她死。
這偏殿里現在空蕩蕩的,倒不是說沒有伺候的人,而是沒有陳設。一概什么紫檀紅木之類的堅硬東西都撤掉了,就是她睡的這張床,那邊角之處也包了厚厚的棉花白布,想一頭撞死都不行。
若想上吊呢?屋里連個踩腳的小杌子也沒有,更不用說白綾了。且有八個健壯宮人,不分晝夜地看守著袁太后,著實讓她找不到尋死的機會。
袁太后只能絕食。可是這些宮人著實刁鉆,總等她餓得沒什么力氣的時候,便拿來參湯雞粥之類,硬給她灌下去。袁太后餓得軟手軟腳,哪里反抗得了呢?如此循環數次,袁太后也被折騰得沒了精神。
中年宮人捧著粥站著不動。如今天氣漸冷,這粥也涼得快,很快就不再冒熱氣了。袁太后看那宮人根本沒有回去換一碗熱粥的意思,只能屈服:“我喝,你給我換一碗熱的來。”這些宮人,是真能直接給她灌涼粥涼湯的,只要吃下去能活人就行了。
宮人果然去換了一碗熱粥來,還帶了幾樣小菜一碟點心。袁太后一看那點心就不覺皺起了眉頭——她是不吃山藥的,但那點心正是糯米山藥糕。
“娘娘還是吃了吧。”中年宮人淡淡地道,“如今小廚房里的人只這個做得最拿手。”
袁太后只想把碟子摔了:“皇帝何不殺了我!”不讓她死,卻也不讓她順心地活著嗎?
“自然是要娘娘活著。”中年宮人忽然抬了抬眼皮,眼睛里射出一道既冷且毒的光,“皇后娘娘去了,皇上十分傷心。娘娘與皇上既是母子,當然也該一起傷心才是。奴婢還要跟娘娘說一聲兒,娘娘這些日子臥病,大約不知道,敬親王已然下葬,就葬在皇陵邊兒上。這地方是偏了點兒,可畢竟是夭折,也只能如此了。”
“他,他已是親王!”袁太后頓時就要跳起來,“親王自有規格,怎能就按未成年皇子下葬!”還在皇陵邊兒上?那地方葬的都是什么人!她的孫子,怎么能葬在那里?
“皇次子殿下也葬在那邊呢。”中年宮人冷冷道,“大家都是一樣的。”
“如何一樣!”袁太后又被兩個宮人架住,聲嘶力竭,“玨兒他是先太子的嫡長子,皇次子算什么?不過是庶出的庶出!”
“殿下是皇上的兒子,皇子位比親王。”中年宮人冷冷道,“再是庶出,皇上也是皇上。太后若覺得先太子的兒子比皇上的兒子還高貴,那可就錯了。”
袁太后瞪著她:“你怎敢這樣與我說話!”
中年宮人突然笑了一下:“娘娘不認得奴婢了。也是,先蘭美人過世的時候,奴婢還是伺候她的小丫頭呢。”
袁太后頓時變了臉色:“你是伺候她的人?那又怎樣!若不是本宮抬舉她善蘭,她豈能有福氣伺候皇上,還生下皇子?”
“可是蘭美人也不是自己求著娘娘要去伺候皇上的。”中年宮人冷冷地道,“娘娘指派了她,又心生不滿,逼得她只能小心翼翼過日子,到底還是沒逃過去。”
“本宮并沒有殺她。”袁太后嘴硬道,“是她自己病死的。”
“娘娘連兒子都不讓她見,她是郁結于心而死的。”中年宮人陡然提高了聲音,但迅速又平靜下來,恢復了那副呆板的模樣,“如今奴婢有幸來伺候娘娘,自然會盡心盡力。娘娘放心,外頭對敬親王、對盧家、對袁家有什么說法,有什么消息,奴婢都會來告訴娘娘的。”
“我不要聽!”袁太后想捂住耳朵,卻并不能。
“娘娘急什么呢。皇上仁慈,并沒打算把袁家一網打盡。只不過,袁家與東瀛人勾結,這份兒賬總要慢慢清的……”
袁太后只覺一陣頭暈目眩,中年宮人的話仿佛退潮時的海水一般漸漸遠了,可還能模模糊糊地在她耳邊響著,似乎像個永久的詛咒,沒完沒了。等她稍微清醒一點兒,只聽中年宮人正在道:“還有個好消息要告訴娘娘呢。”
到如今還能有什么好消息?袁太后只恨不得自己聾了。然而唇上火辣辣的,想是剛才這宮人掐了她的人中,令她清醒了過來,這會兒竟是沒法再暈過去。
“西北打了大勝仗呢。”中年宮人難得地露出了笑容,只是頗有幾分譏諷,“不錯,就是沈少將軍。他在潞州城全殲八千北狄騎兵,不曾跑了一人。說起來,這真是虎父無犬子,從前沈大將軍統領西北,打得北狄潰退三百里;如今沈少將軍披掛上陣,又力挽狂瀾,看來是要效其父,立一份大大的軍功了。”
袁太后聽見沈字兒就覺得火氣直往頭上沖,恨得咬牙切齒:“他竟沒死在西北!”盧節是干什么吃的,竟沒半點兒本事!
“哪里就能死呢?”中年宮人笑得異常開心,“不但死不了,沈少將軍這次誘敵深入之計已成,此次全殲八千北狄人,不過是個開始罷了。娘娘等著后頭的好消息吧,只怕沈少將軍這一次的功勞,不下于當年沈大將軍的功勞呢。奴婢聽說,沈少將軍曾立誓說,要給沈淑人掙一份兒一品誥命呢。”
“他做夢!”袁太后兩眼圓睜。一品誥命哪里有那么好得的!
“恐怕不是做夢呢。”中年宮人含笑道,“如今第一場大勝已經來了,若是真能將這五萬北狄人殲于關內——不,哪怕只殲敵一半,都是極大的功勞,依奴婢看,得個伯爵也是應該的。”
本朝爵位分公侯伯三等,伯爵之位最低,然而亦是勛貴,其妻確可得一品之誥命。袁太后雙目圓瞪:“勛爵之位,豈能輕授!”
“本朝重軍功。”中年宮人輕描淡寫地道,“否則,當初娘娘為何要將皇上送往西北邊關,不就是為了讓皇上掙些軍功,好幫著先太子抵擋端王嗎?說起來,若是皇上當初不去西北,也不能結識沈少將軍。這可真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呢,皇上還要謝謝娘娘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