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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樣?我說錯了?”
他眉頭微聳,聲音冷冽,嘴角帶著兩分嘲弄的笑意,與記憶中那個口不擇言的男人一般無二。孟引璋沉入回憶里,聲線微微發(fā)顫,“聶紹琛,你怎么又和以前一樣了?”
和以前一樣……
這幾個字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潑醒了怒火中燒的聶紹琛。
他多難才鼓起勇氣再回來找她,他們多難才走到今天,可他現(xiàn)在在做什么?難道又要重蹈覆轍,把過去的故事再演一遍么?
聶紹琛眸中寒火逐漸熄滅,人也仿佛軟了下來,弓腰癱坐在大床上,無精打采地垂了頭,低低地說:“對不起。”
看他這樣子,孟引璋松了一口氣,又嘆了一口氣。
輕松的是,他終于懂得在爆發(fā)的邊緣控制自己,不讓怒火愈演愈烈;嘆息的是,她分明看得出來,他這聲“對不起”不是真心道歉,只是無奈妥協(xié)。
他方才的怨憤,都是真的。
再一深想,又覺得他這怨氣也不是空穴來風。她懂得了他的敏感和不安,看似強大的男人,內心深處也有柔軟孱弱的地方,一碰就疼,需要小心呵護。
聶紹琛幼年失祜,從小跟著繼母長大,沒有親緣關系,卻有利益糾葛,肯定是隔著心的。后來長大成人,更是日日浸淫在詭譎多變的商場上,身邊無一個人對他是真心,甚至連至親手足都來算計他。
在孟引璋之前,他年少慕少艾,也在別的女孩身上尋求過愛情,但最后都發(fā)現(xiàn),她們愛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身上那些耀眼卻虛幻的光環(huán)。
也許活了三十多年,聶紹琛從未被人真心愛過,所以才格外渴慕一份純摯的感情。
孟引璋望著他頹然無力的樣子,想起從前他一次一次的失控發(fā)怒,為了她不肯用他的錢,為了她執(zhí)意要出去工作,為了她在求他辦事之前無意識的討好……
她又想起來,曾經(jīng)有一次,江小薇到家里來做客。
管家為了待客,特意做了一道八寶鴨。十分精致的菜品,鴨腹掏空,里頭塞進糯米、肉丁、香菇、冬筍,另有多種輔料,一道道工序十分繁瑣,腌制之后精蒸細烤,從微波爐取出來端上桌,賣相味道都是極佳。
孟引璋是個饕餮,見到美食恨不能立刻飽餐一頓,但也沒忘了聶紹琛,先夾起一只鴨翅送到他面前的餐盤里,獻寶似地說:“這個很好吃,上次管家做了,你沒趕上吃,這次快嘗嘗。”
聶紹琛卻微蹙眉頭似有不悅,擋下她遞過來的筷子,嗔怪說:“怎么這么沒規(guī)矩,有客人在,當然先給客人布菜。”
她和江小薇幾年的朋友,情同姐妹,從沒當她是客人。
她笑嘻嘻對聶紹琛說和江小薇不必客氣,可他執(zhí)意做出主人待客的樣子,讓孟引璋先把鴨翅給江小薇,他自己也一直殷勤又客套地替她布菜敬酒,弄得江小薇也頗不自在。
事后,孟引璋曾埋怨過他:“小薇又不是外人,你干什么要那樣?”
卻不想,他火氣更大,原本坐在沙發(fā)上看手機,聽了她的話,扔了手機就站起來,盯住她問:“她不是外人,那我是?所以上了菜,你先給我這個外人吃,對我這樣客氣。”
“……”
萬萬想不到,一個隨手夾菜的舉動,會讓他生出這樣的心思。當時孟引璋只以為他是工作中又遇上麻煩,所以拿她發(fā)邪火。那時沒有深想,如今和他現(xiàn)在的表現(xiàn)聯(lián)系起來,才知道他心里有怎樣的惶恐和不安。
他不是怒,他是怕。
怕她不愛他,怕她不信賴他,怕她像別人一樣外待他。
所以他格外在意他們之間的關系,他需要她不斷地向他證明,她是他的,她是愛他的,這愛里不能有任何雜質,也不能有任何保留。
只有這樣,他才覺得安全,覺得別處虧欠過他的感情,都從孟引璋這里得到了補償。
以往每一次爭執(zhí),幾乎都是因為疑心她感情的純粹,這一次又是如此,他怕她的示好不是為了愛情,而是為了感激和歉疚。
想明白了這些,孟引璋覺得心累,然而也更心疼他。
將心比心。
她自己因為兒時的寄居生活,被剝奪過尊嚴和自由,所以長大后對這些字眼格外耿耿于懷。現(xiàn)在聶紹琛肯遷就她的脆弱,她為什么不能體諒他的敏感?
她望向聶紹琛的目光漸漸柔和,短暫的沉默卻讓他心慌,他擠出來的笑容幾乎有些諂媚,討好似的碰碰她的手臂,“怎么不說話?生氣了?”
孟引璋撇撇嘴角,“你以為我像你那么小氣?”
他松了口氣,“我剛才是胡說的,這些天累,心情不好,別和我計較。”
“我真沒生氣。”
看他這樣妥協(xié),只為了不失去她,這讓她格外不忍心。
她決心把一切說個明白,向他湊過去,手臂纏住他的肩膀,附耳對他說:“聶紹琛,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也知道你擔心什么,但你真的想多了。我……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讓你相信,但我自己心里很清楚,我對你……不是因為任何事才對你好,就因為你是聶紹琛。”
他剛說了那樣的話,甚至否定了昨夜最美好的那一場糾纏,以為她會傷心會生氣,搜腸刮肚想了好些哄人的話。卻不想一句都沒用上,反而得到這樣的表白。
詫然、感動、疑惑,還有些始料未及的無措……聶紹琛推著她的肩膀,想看清楚她的臉,她像只八爪魚,賴在他身上不肯動,“你先聽我說完。”
有些話,和他面對面的時候,不容易開口。
她下巴壓在他肩膀上,繼續(xù)說:“自從決定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就從沒把你當成過外人。我不喜歡用你的錢,不是要和你分清楚,是我也害怕,怕你覺得我是貪圖你的錢。我很在意你,所以更在意你對我的看法。”
聶紹琛不再驚動她,也沒解釋,他只靜靜地聽。
因為心里明白,她肯把這些說出來,此時此刻,肯定已經(jīng)明白了他的心意。
果然,她沉一沉,又繼續(xù)說:“我……我家世能力都不如你,以前不肯承認,但自己心里一直清楚,其實我在你面前很自卑。我一直想工作,想在你面前證明自己,因為我怕你看不起我。你比我強了不知道多少,就連你身邊的人,也個個都比我厲害,我……”
一個驕傲的人肯承認自己的自卑,實在是很不容易的事。
聶紹琛突然一個用力,兩條手臂把她緊緊抱在懷里,他拍著她的后背,聲音柔得像要滴出水來,“是我不好,不該總說你笨。可是你也知道,我沒半點看不起你的意思,只是覺得這樣逗你,看你氣鼓鼓的很好玩。人各有長處,你的長處和我,和我手下那些人都不一樣,根本沒有什么可比的。你要是介意,我以后不說了。”
“我不介意那些,告訴你這個,也不是為了讓你小心翼翼。”孟引璋終于肯直起身子,看著他的臉,“聶紹琛,我和你說這些,只是為了讓你知道,我對你是什么樣的感情。我在乎你,希望你過得好。以后你不高興了,還是可以和我發(fā)脾氣,但事后你一定要解釋清楚。走到現(xiàn)在不容易,我不愿我們之間再有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