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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飛卿頭也不回,袍袖一甩,無形勁氣涌出,許笑飛的身形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飛跌,重重撞在墻上。
纏繞他周身的黑氣,也重新變得濃郁。
杜飛卿仍是望著霜憐。
他遺憾地長嘆一聲:“你知道我想起了什么?當年那真是一段神仙日子。清高倔強的正派弟子雖別有風味,最對我胃口的還是你的身子。床笫之事,沒人比得上你。我還真有些舍不得你,可惜……再美的花要是扎手,也只能將它折斷了。”
他扼住了霜憐的喉嚨。
身后忽而劍風凜冽。
他本以為制住的許笑飛,竟又一劍刺來。落在他身上的黑氣,已消融了大半。
杜飛卿微微一愕,身形一閃,避了開去。
“原來你不吃咒術?”
許笑飛閉嘴不答。
他又將全副心神,放在了劍招之上。但這一回有些力不從心。
他身上的傷太重,每揮一次劍,都有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貫穿身體。
他的體力,也隨著從傷處涌出的鮮血飛快流失。
如果現在有一瓶楊長老的強效傷藥就好了——不管第二天他會變成一只松鼠還是一只麻鴨,他都樂意!
但是他什么傷藥都沒有。隨身的乾坤袋,早已被霜憐收走了。
過了幾十招,許笑飛也被杜飛卿掐住脖頸,按在了冰涼的墻面上。
重傷之下,他的身形已遲緩了許多。
“既然你如此急不可耐,我就從你開始吧。”杜飛卿道,“你的臉也生得很不錯,霜憐沒碰過你,倒便宜了我……”
他笑笑又道:“我奪舍后雖然功力大減,攝取了你們幾人的修為,差不多就能恢復原樣了。來,你們都好好看著,我如何在這小子身上大展雄風。”
許笑飛是滑坐在地上的。他這副孩童的身軀,即便站著也只跟許笑飛視線齊平。
這樣子頗有些滑稽,但沒人能笑得出來。
許笑飛也笑不出來。
面對何種艱難窘境,他本來都能笑上一笑的。
魏榮兩人拼命掙扎,卻怎么也掙脫不了黑氣的禁錮。
這時候,好像沒人能救得了許笑飛了。
卻偏偏有個聲音,冷冷道:“很可惜,死人是不能大展雄風的。你還是下地府做夢去吧!”
什么?
料不到還有第六個人在場,杜飛卿也大吃一驚。
他心底剛浮現出躲閃的念頭,寒芒一現,已從側面穿胸而過。
速度之快,天底下只怕沒有幾個人能躲過。
那支冰刃瞬間又在他體內爆裂,彌散的霧氣中,一個半透明的魂魄浮凸出來,依稀是杜少卿的模樣……那人一揮袖,被冰霜凍結的這縷魂魄,也碎成了齏粉。
來人漫步走來,白衣翩翩,猶如一只羽鶴。
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是從哪里進來的,又是何時進來的。
他環視了四周一眼,又一揮袖,困住眾人的黑氣也瞬間消散。
倒在地上,起不了身的霜憐仰視著他,遲疑了一下,忽道:“是你如約來了么……臨公子?”
“是我,”臨硯道,“多年不見……尹云深。”
……竟然是他救了自己?
許笑飛也認了出來。是天絕教的那個人!
但來人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徑直走到真名叫做尹云深的霜憐面前,低頭注視著他。
幽深的眸子中,看不出情緒。
而后,伸指一點,幽藍的冰錐就懸停在了尹云深的咽喉之上。
這一下讓眾人都怔住了。
他不是來救人的嗎?
尹云深也垂眸看著抵在咽喉的這枚冰錐。
他忽然苦澀一笑:“你已收到了傳信么?其實我……我在放出信鴿的那一瞬間,就后悔了。有些時候,我以為這么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日復一日沉淪在*中,看不到盡頭……但很多時候,我又想活著。”
他凄然道:“姐姐早已不在了,我一直是孤身一人……即便夜夜笙歌,也沒有一個人會把我放在心上。我死后,在這世上就什么都不會剩下了。什么都沒有,就好像我……我從來沒有活過一樣……每每想到這里,我就想,不論怎樣骯臟地活著,我都要活下去。”
“所以,”臨硯靜靜看著他,低聲道,“你現在又不想死了?”
“是,我……我不想死。”
他眸中露出了光亮。那是強烈的求生意愿。
臨硯的神色有些奇怪。像是憐憫,他又將這絲憐憫,藏在冷淡之中。
他淡淡道:“不管你現在想不想死,我都是來踐行當年之約的。”
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似都回憶起了當年。
多年前,臨硯第一次見到尹云深,是在位處幽州的天絕教總壇。
跪在下面的人身子瘦弱,滿身是傷。他剛從中州前來投靠天絕教。
他并非少年了,卻還長著一張柔弱帶怯的臉,眼睛在蒼白的臉上顯得很大。世事風霜,沒有在他眼中刻下什么痕跡。
他垂頭跪著,輕輕說出了他的請求。
他愿意替天絕教賣命,只求天絕教替他殺死采花魔杜飛卿。
坐在上方主位的沈驚瀾沉默了片刻。他忽而輕聲一嘆:“二十年了,你還是只會跪下求人嗎?”
跪著的人,聞聲吃驚地抬頭。
他的眼睛瞬間睜大,嘴巴也微微張開。
又是迷茫,又是驚喜,又是震駭,還不敢過于露骨地流露出來……萬般復雜的情緒,從他臉上涌現。
他原先一直低著頭,不敢看主位上的沈驚瀾,這時好像才看清了這位教主的模樣。
“居然是、是你……”他低聲道,“那本劍譜我認真練了,但是我天資太差,學了多年也領悟不了劍法的精髓……這次進入幽州,為了走到貴教的接引壇,我就幾乎死在沼澤里。就算我練上一輩子,我也,我也報不了姐姐的仇。所以我、我只能求人替我……”
沈驚瀾搖搖頭,沒有說什么。
他似乎有些疲倦,轉頭看了站在他身旁的臨硯一眼。
換在當年,如果他有接下這檔子事的實力,他二話不說就會拔劍襄助。但現在,他也不是當年的他了。
臨硯知道他懶得說話,替他說了下去。
臨硯道:“這兒是天下正道口中的魔教,不是什么賑災施粥的善堂。身懷苦衷來投奔本教的人,數不勝數,若是一個個都要我們出手幫忙,哪里管得過來?你如果留在教中,安危沒有問題。至于你的私仇,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他似也覺得自己話說重了些,放緩了語氣道:“就算沒有習劍的天賦,別的天賦,你說不定會有的。你要報仇,手段也不止一種。或許你可以學學機關陣法、奇門遁術。”
尹云深怔了一怔,雙眸煙雨般迷蒙。
他忽然輕聲,然而堅定地道:“我明白了。”
他在天絕教中住了下來。
十年后,他已跟教中的魅魔學了一身合歡媚功。他試著學過很多東西,最后找到了他最適合修煉的功法。
在當初的那座大殿里,他向教主沈驚瀾辭行。
剛來的時候,他還是個樸素清純的人,走的時候已是個風華絕艷的美人。
一顰一笑,都帶著讓人心醉神迷的魅力。
他道:“我能否求你們一件事?關于報仇,我沒有再求過你們,唯有這件事……我所修的功法,會漸漸控制不住自己的*,若是哪一天,我淪為獸|欲的奴隸,想死又無法對自己下手,你們可以替我了斷嗎?”
“好。”沈驚瀾答應下來。
尹云深走的時候,瑟瑟秋風,剛吹落第一片紅葉。
又是多年過去,一只雪白的信鴿,從地底送來了絕命的訊息。
尹云深眼中恍惚了一瞬,道:“沈……教主可還安好?”
“暫且還好。”臨硯道。
“好。你……你殺了我吧。”尹云深道。
臨硯慢慢抬起了手。
背后忽然傳來許笑飛的聲音:“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