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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許笑飛的腳步聲,她轉頭望來。
“小伙子,睡醒了嗎?離天亮還早,再多躺躺吧。”
“不了,我出去看看,再睡也睡不著啦。”許笑飛道,“大娘,你還不睡嗎?”
話一出口,他旋即想到,大娘只怕在焦灼地等待她的兒子回來,哪里能睡個安穩覺。
和大娘說了幾句話,又問清了陸之楓家的所在,許笑飛便走了出去。
奇怪,他沒有留在屋里養傷?
許笑飛站在空無一人的寂靜小樓前,發了會兒呆。
他依稀記得,陸之楓受的傷很是不輕。這樣的傷勢若是還要勉強與白虎對敵,很可能跟送死差不多。不過,聽他在陸之椴的石像前說的那番話,也許他真的要帶傷上陣……
許笑飛猝然回神,運起遁術,往寨子外飛去。
他可不想讓陸之楓因他而死!
飛到半途,迎面就見一群人烏壓壓地涌了過來。
眾人大多渾身浴血,臉上卻泛著喜色,氣勢也頗為高昂。
咦,那個不是——
許笑飛一眼瞥見,皮毛閃著緞子光澤的巨大白虎,被兩名壯漢一前一后地抬著,往白虎寨大門里運去。
一道猙獰的血痕,貫穿了它的腹背,幾乎將它劈作兩半。
看來白虎已經死了。
白虎寨又會有新一任的“第一勇士”誕生。
“許老弟!”
“許兄。”
魏榮兩人已發覺了他,從人群中飛出,停在他面前。
榮瀚道:“看樣子,你已好了?”
許笑飛赧然道:“我已經好了,不會胡亂砍人啦。我還得去向陸兄道歉賠罪。”
“我們知道你是無心之失,也替你賠過罪了,”魏玄風道,“不過,你也真的應該親自去給他賠個罪……雖然我很不喜他!”
他并不掩飾他對陸之楓的惱火。
許笑飛在人群中找到了陸之楓。
他正被眾人簇擁,和別人說著話,時不時爽朗而笑,顯然心情很不錯。
走路時腳步也很穩健,看不出身受重傷的模樣。
許笑飛一怔。
他幾乎要疑心自己那一劍并未刺下去……但魏榮兩人的反應告訴他,他沒有記錯。
常人的恢復力絕不會這么好的。難道陸之楓為了療傷,服用了什么秘藥?
他走上前去,雙手抱拳,誠誠摯摯地道了歉意。
以后若有驅使,他一定盡力而為。
陸之楓擺擺手,好像根本沒有聽清他在說什么,也根本不在意。
得勝歸來的寨民們歡樂而喧嚷,而陸之楓,好像又是他們當中最大的功臣,和公認的英雄。
對旁人的崇敬和贊美,他似也沒有放在心上。
他的心,已飛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的眼睛,也沒有在看著身邊這群人。
——也許在看著人世以外的地方!
許笑飛只好退到一旁。看來,只能以后找機會替陸之楓做點事了。
也不知道他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
“他們在村子里擺了露天的慶功酒,要不要一起去湊個熱鬧?”身旁的魏玄風道。
“好。”榮瀚道。
“好啊,這就去吧。我已聞見了酒香和肉香!”許笑飛也并無不可。
說老實話,他也餓了。
一壺酒,一盤肉,一張餅,不管是什么都好,他都想來一點。
而且這慶功酒,應該還相當的豐盛。
酒宴已在寨子中央最大的那塊曠地上擺了下來。篝火也被點燃。
有烈酒,有烤炙得表皮金黃的肉,還有樂師拉琴、俊俏的姑娘和小伙子輪番歌舞。
三個好朋友也在篝火邊坐了下來。
不停地有人來向他們敬酒,白虎寨的村民們,還是頗為好客的。
被眾人圍擁得脫不開身的陸之楓,居然也來找他們。
他還額外多敬了榮瀚一杯。
“這一杯酒,謝你往日的照拂。你隨意,我就先干為敬了。”
他將酒杯送到唇邊,仰頭,一飲而盡。
榮瀚也默然喝空了杯中的酒。
陸之楓走后,他也重新坐下,眼底卻還凝著一股化不開的濃霧。
他似乎覺察到了什么,心頭有些不安,許笑飛也看了出來。
陸之楓在石像前所說,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覺得應該告知榮瀚一聲,但告訴了他,也許只會徒增他的煩惱。
許笑飛放眼一掃,掃到了領他們回家的那個白虎寨少年,心里又有了主意。
他起身,走到那少年身邊。
一旁還坐著那少年的滿臉歡喜的阿媽,許笑飛笑著朝她點點頭,湊到少年耳邊,和他低語了幾句,兩人就一道離開了擺設酒宴的曠地。
許笑飛一直把他帶到偏僻無人的角落里。
“許大哥,你究竟有什么要緊事跟我說?”少年好奇地問。
許笑飛道:“我還想問你呢,你是不是對我們有所隱瞞?陸之楓可說是你們白虎寨的第一勇士了,他身上會發生什么?”
少年吃了一驚,慌忙擺手:“哪會發生什么事……我們對本族的勇士,一直都崇敬得很啊。”
然而許笑飛一看他的反應,就知道他沒說實話。
“你就別誆我了,我知道,他會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以后再也沒人見到他,是不是?”
那少年張著嘴,好似呆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果真如此?”
見自己的謊話被拆穿,少年只好老老實實道:“許大哥,我不是不信你,不過這件事是不能跟寨子外面的人講的。既然你不知道為什么,都曉得這么多了,我就告訴你吧,你可別轉告外人。”
“嗯,放心吧,你盡管說!”
許笑飛還立個誓。
那少年便道:“其實……每次選出第一勇士后,就會舉行儀式,讓勇士飲下白虎的血,啖食白虎的肉,以白虎剝下的毛皮做披風……因為不死之身的白虎體內流淌著仙神之血,具有上古神格,進行儀式后,勇士就能獲得它的力量,迅速提升境界……然后,一夜飛升。早已成神的老祖宗感知到了,也會來接引他的。”
他苦著臉道:“這秘密你可千萬不能告訴外人!讓外面的人知曉了白虎的秘密,下一次白虎現世,可就輪不到我族人的份了。”
“原來如此……這飛升成仙的方法,倒是簡單便捷得很。要是外人知道了,不知有多少人要搶破了頭。”
這么輕輕松松就飛升,恐怕成的也不是什么正經神仙吧?不是憑借自己的力量,而是奪取靈獸之能,這種事不乏先例,但成的仙,多半是外道邪神之流……
當然,這種話許笑飛只敢在心里自己想想,沒敢當著少年的面說出來。
看來,陸之椴在四十多年前就飛升了,從此杳無蹤跡,陸之楓要想追上他的腳步,也唯有竭力當上這“第一勇士”了。
他能得償所愿,也算不錯。
“好啦,你別擔心,我都發過誓,絕不會說出去了!”許笑飛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笑道,“至于我自己,還從沒想過要靠這種手段升仙。這是你們白虎寨的機緣,未必適合于我。師尊和大師兄要是知道我不好好練功,盡做些天上掉餡餅的美夢,還不要打折我的腿。”
“許大哥的師尊和大師兄很嚴厲嗎?”少年眨眨眼睛問。
“咳……其實不嚴厲,對我都不錯。”許笑飛咳了一聲道,“只不過我有時候,會不小心惹些岔子,讓他們勞神罷了。”
很快就是論道大會了,也不知大師兄的劍法,練得如何了?
想來他不會有問題的!
大師兄向來靠譜,比自己可要靠譜多了。
打探到的這件事,似乎還是應該告知榮瀚。
陸之楓在今晚過后,就會消失不見。不該讓榮兄的心還吊在那里。
他知曉了陸之楓的去向,想來……也會為他高興的。縱使不高興,也不會為他擔憂。
許笑飛也誠懇地對那少年說了此事,征得同意,就放了一只傳訊的銅雀,飛去酒宴上,把榮瀚叫了過來。
榮瀚也發下了心魔誓,聽那少年將這件事講了出來。
他沉默良久,才開口道:“是么?難怪我發覺,他今日有些不對……”
陸之楓不顧自己的重傷,服食禁藥,勉強上陣,他不能茍同,也難以理解。
這么想來,一切都通了。
榮瀚身上還帶著酒氣,顯然已喝了不少酒。
忽而一笑:“原來他今晚特意敬我的那杯酒,是辭別之酒……再沒有下一次,也沒有下一杯了。”
少年好像也看出了什么,不由道:“楓哥還在跟大家熱鬧,你再去和他說幾句話吧?”
“不了,”榮瀚搖搖頭,怔了一下,又搖搖頭,“他沒有別的話要對我說,我……也沒有話要對他說了。說什么也都沒有用了。這件事本不應該讓我們這些外人知曉的,所以我也沒法去恭喜他一聲,是不是?”
說什么都沒有用,說什么……都已嫌太遲了。
當年,幼年的自己在山間迷了路,還是他將自己送回了榮家。
肚子餓極時,陸之楓從河里捕來,親手烤的那條魚,滋味他至今還記得。
終究都要變成不可追索的回憶了……
回到酒宴上,榮瀚依舊一口一口喝著悶酒。
許笑飛卻知道,他在悄然注視著陸之楓。
這是最后的時光了。
魏玄風還不明所以,許笑飛不欲他追問,拉著他,你一杯我一杯,胡吹亂侃起來。
再怎么熱鬧的酒宴,也會有散場的時候。
篝火熄滅了,只余一灘冷灰。掃蕩一空的盤盞,也被人收拾起來。
眾人將他們的英雄陸之楓,一齊送到村外的一間小屋前。
這兒應該就是舉行儀式的地方了。
儀式的過程中,似乎不許有旁人打擾。目送陸之楓步入了屋子,眾人便三三兩兩地離去。
告知許笑飛真相的那少年,也急切地對他們道:“快走吧!這也是老祖宗傳下的規矩,若要偷窺,會遭天譴的!”
三人只得離開。
天譴?許笑飛并不怎么相信。但他也不好讓那少年難辦。
他又回頭,朝那孤零零地矗立在深夜里的小屋看了一眼。
陸之楓真的是要飛升成仙了嗎?
……
屋子里有一張很大的石案,表面光滑,可以映見人影。
兩支鮮紅的蠟燭,一左一右,擺在石案的兩側,仍在幽幽燃燒。
在中央擺著的,當然是白虎龐大的身軀。
陸之楓拔出腰間的長刀,刀尖上光華一爍。
放血,食肉,最后是將剝下來的半張白虎皮,披在身上……
他做這一切時的雙手,穩定而熟練。
他不僅是個優秀的刀客,還是個優秀的獵人,如何料理獵來的野獸,早已是駕輕就熟。
胸口的傷處雖還隱隱作痛,但他只當被蚊子咬了一口,一點都沒放在心上。
這頭白虎果真狡詐得很,事先操縱了一個人來偷襲他。
可惜,他要做的事,是誰都阻止不了的。
鮮血很腥,生肉的膻味更重。將虎皮裹在身上時,濃郁的血腥味一直灌進他鼻子里,幾乎難以呼吸。
陸之楓也不在意。
這些凡俗的困擾,根本不會在他心上留下痕跡。
大哥……
就要與你相見了!
他覺得,體內的血液似在燃燒,氣海中的靈力也在狂熱地回旋。
身體里漸漸充溢著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力量。
他要飛升了嗎?
他正在與這白虎的威能融為一體。
他就是白虎,白虎就是……
這個瞬間。
殘存在白虎死去的血肉中的一抹意識,飄入了他的腦海。
他能感知到,白虎生前斷斷續續的念頭。
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沾了血的雙手。
這雙手,不知何時,已悄然生出了毛發、指甲變得尖長,竟赫然成了一對虎爪……
“啊——”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這雙“手”。
忽然間,撕心裂肺地慘叫起來。
原來是騙局……原來一切都是騙局!
沒有什么飛升成仙,他心愛的大哥,也從未在仙界逍遙過一天。
——就在今晚,被他親手殺死了!
而且,他還吃了肉,飲了血。
有誰對摯愛之人做過……比這更喪盡天良之事?
他的意識,漸漸模糊起來。
陷入癲狂的他,也能隱約覺察到,有一股強大的神識,在侵蝕著他。
不是他獲得了白虎之力,而是白虎得到了新鮮的*獻祭。
披在背后的虎皮,已經和他的脊背長在了一起。
“把身體交給我吧。”
有個聲音這樣對他勸誘。
“我知道你心懷怨恨,但這是白虎寨人的宿命。白虎之力是負擔,也是重任,必須有人傳承下來。”
“否則,就會發生極可怕的事。”
“不……我絕對不接受!”
陸之楓忽而一掌拍向自己胸口。
他已活不下去了。
他也絕不想再讓這樣的悲劇,重新演繹在他的后輩身上。
但他這一掌沒有能拍實。因為那個神識,強行制止了他。
……
“原來是這么回事。這個流俗,還真是可怕得很。”
高天之上,沈驚瀾注視著下方的情景,道。
“雖然可怕,受害的人當中卻沒有一個人能說得出口,因為他們都變成了白虎。”臨硯道。
“他們的老祖宗,為何要定下這么一條規矩?”沈驚瀾望向他。
他好像篤定,臨硯一定會知道。
臨硯沒有直接回答,只道:“教主繼續往下看就知道了。”
“轟”
下方的小屋倏然倒塌,一道白影,從中飛了出來。
只怕在白虎寨的寨民們看來,那是陸之楓飛升的異象吧。
沈驚瀾一眼看去,就將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身體已大半部分變成了虎身,臉上也出現了斑紋,卻還頑強地保留著人類的模樣。
臉上的神色,任誰都不忍心多看一眼。
“他本來應該徹底變為白虎,卻只變了一半,看來是出了岔子。”沈驚瀾道。
他邊說,邊又望向臨硯。
臨硯道:“教主又以為是我干的嗎?倒也不錯,我在喂給白虎的那鍋肉湯里,加了些佐料。那佐料對教主的身體沒有害處的。”
沈驚瀾笑了笑道:“就算是□□,你替我煮的,我也會吃下去。”
“不過,我雖然動了點手腳,但關鍵還是陸之楓自己不想與白虎融合,所以才變為這半人半虎的模樣。”
臨硯說的是實話。
就算沒他插一腳,原劇情里,陸之楓變成白虎也是失敗了的。
由此引發了后面的事件。
就算沒他插一腳,原劇情里,陸之楓變成白虎也是失敗了的。
由此引發了后面的事件。
臨硯又道:“教主見多識廣,可曾見過遠古夜魘?”
“有所耳聞,卻未見過。”
“那很快教主就要見到了。”臨硯道,“只要白虎還在,夜魘就不敢出來活動。現在,陸之楓拒絕傳承白虎的力量,夜魘就要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