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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來,望了過去。
發覺方才的議論被他聽見,俏麗的少女羞紅了臉,躲去了同行的少年背后。那少年倒是落落大方地抱拳一禮。他一襲素色衣衫,黑發以淡青色的發帶挽起,看上去一副儒雅溫文的模樣。
看清這少年的一剎那,他忽然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他就是為見這少年而來。
雙眸微微瞇起,他的耳畔似又響起了他下赴幽冥時,結交的鬼差朋友所說的話:“你說的那個人我記得。不行,你不能從冥府帶走他,他已經轉生去了。”
“原來他就是為了等你,才在冥府盤桓了一百多年。后來似乎是等不下去了,要去人間尋你。臨走之前,以一魂一魄為代價,向孟婆求借了入骨錐,將前生記憶刻在了魂魄上。對,他肯定沒有找到你。因為他前生殺業不少,惡孽纏身,轉世后自然福緣稀薄,他這一世似乎只活了短短二十年就殞命了。后來?我查一查。這里載著,他在其后又歷經兩世。你還要去尋他?他絕不會再記得你了。就算魂魄曾經刻下記憶,每次轉生,都會消減。”
他尋得太遲了。
但這兩百多年,他卡在升仙的關隘,只能閉關修行,全力沖擊。他亦有必須修成仙身的理由。至少黃泉幽冥之所,就不是凡俗之人能夠隨意來去的。
不進則退,當初的情形,其實相當兇險。稍松懈一步,也許便會此生登仙無望。
于是就錯過了。
面前那儒雅俊秀的少年,正對他道:“小子冒昧,打擾了仙長的清凈,但望恕罪。”
“無妨,”他搖搖頭,“你過來。”
“仙長何事指教?”少年面露好奇,倒是乖乖走了過來。
“相逢即是有緣,讓我為你測算一卦如何?”他道。
“有勞仙長了。”少年聞言一笑,不疑有他。
他伸手捉住少年攤開的那只手,一只溫熱、柔軟的手,那觸感一直深入他心底。掌心的紋路清晰,脈絡分明。他從中看到了無病無災、位高權重、兒孫滿堂、富足平安的一生。
一個凡人在塵世間所能享有的一切,大多都擁有了。
這樣的一生,當然與他這個已成仙身的修道者,沒有什么干聯。
少年先是望著自己被捉住的手,而后抬起頭,注視著他的臉。
“恭喜小友,你這一生,必定富貴平安……”他慢慢說著,“嗯?”
他留意到了少年看得出神的目光。
少年略顯難為情地笑了笑:“我只是覺得仙長有些眼熟,是不是以前來過鎮上?”
“是么?”他外表平靜,心底卻是一顫。
望進少年的眼睛,那雙澄明的眸子里只有一縷疑惑,并無別的波瀾。
換成那個人,絕不會這樣看著他。
刻進魂魄的記憶只剩下這最后一點,將他認作一個有些眼熟的陌生人。
他忽然道:“你跟我走嗎?”
“什么?”少年愕然。
“你根骨不俗,頗有天分,可愿意隨我修道?”他雙眸逼視著那少年。
“這……”少年有些退縮地抽回手,似乎嚇了一跳,“承蒙仙長青眼。不過,聽說修道需要心如明鏡、專心一意,我只是個塵俗蔽眼、庸庸碌碌的凡人,怕是耐不了那種寂寞。”
隱約防備的態度,還有從他掌中抽回的那只手,都化作尖針,刺痛了他的心。
“我明白了。”他道,“身為凡人,這一世你有金樽玉爵,又有子孫滿堂,的確足矣。”
“那就多謝仙長吉言了。”少年微笑著對他作了一揖,又跑回等在原地的那嬌俏少女身邊。
“你和那位道長都說了什么呀……”少女道,“哎,那位道長……果真是神仙人物!”她的聲音透出驚喜。
漫漫的云煙浮起,籠罩了他的周身,隨后消隱。
他的身影,當然也消失不見。
許笑飛猝然從夢中驚醒。
夢境的最后一幕,那無邊無際的落寞,還有延綿不斷的痛楚……仍殘余在他的心里。
他醒來的地方漆黑一片,好在他的雙眼在黑暗里也能看得清晰。他瞧見這是一處林子,他就躺在雜草叢生的地上,又望見了坐在他身邊的一個人。
一時間分不清他究竟醒來了,還是這里也是夢境的延續。
——就像他夢中所見的那個少年!
溫文的、秀氣的,帶著點書卷氣息,正靜靜地注視著他。容貌雖然不同,氣質卻是相似。
“你醒了?”
“嗯,我醒了。”這一句讓許笑飛徹底清醒了過來。
他不再處于夢中了。
“我已替你祛除了應諾蠱的毒,你現在想來不疼了。”臨硯道。
“啊?”許笑飛試著活動一番,果真,身體松快了許多,就算不再運轉青銅小鼎,蠱毒引發的劇痛也已消失不見,“多謝。沒想到你連應諾蠱都有辦法解除。”
應諾蠱若是容易破解,早就不會被修真界的人們用來締結盟約、發下毒誓了。
臨硯笑了笑,淡淡道:“別的東西我可以不會,背信棄義的法子,卻是不能不會的。”
許笑飛坐起身來,一邊問:“是嗎?你都做過些什么?”帶著幾分好奇。
“說了只怕會嚇死你。”
許笑飛道:“我想聽。”
臨硯搖搖頭,他并不想將那些事情真的講述給許笑飛,話鋒一轉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何要救你?”不待許笑飛回答,又接著道,“我當然是為了教主。”
他瞧著許笑飛:“我略有卜算之能,本來算出你未來很可能與我天絕教為敵。我不想信你,教主卻相信你。不僅如此,他還出力甚多,幫過你一回。我只希望,你能記著教主的這份情。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他的意思。”他的語聲里竟能聽得出幾分溫柔,“如果有一天你我立場相悖,你不必對我留情,卻千萬不能對他動手。”
教主對許笑飛的態度擺在那里,既然無法除掉這個人,他還能怎么辦?
他也只能相信,許笑飛的品性,真的如他眼中所見的那樣,心腸柔軟,重情重義。
“我明白了,”許笑飛道,“你放心就是。我本來就很喜歡他,我也……我承你這番心意,往后不管發生何事,也絕不會與你和他,不會與天絕教為敵。”
“還有一事,”臨硯道,“這里已出了靈蛇宮,白斐大司祭讓我轉告你,除去他說的幾種死者復生的法子,并不是沒有別的辦法。你若想要尋覓,或許可去極北、西漠等地碰碰運氣。”
許笑飛神色一振:“好。”
看來還沒有放棄……臨硯在悄悄留意他的神情。
他仍要壓制許笑飛的實力成長,就不能讓他放棄尋找復活“林墨”的辦法。白斐并未說過上述的那番話,自然都是臨硯的編造。
“正好我也想知道你所追尋的秘法,你若有什么發現,可以與我交換。”臨硯道,“我若尋到了什么,也會告知你。”這一句就是真心話了。許笑飛氣運過人,如果能真的有所發現,那再好不過。
“好,”許笑飛也淺淺一笑,“那我們就說好了,一言為定!”
“你既然知道我是個常常背信棄義的人。方才說的那些,你真的信我?”臨硯卻問。
“我信你。”
沒有來由的,只是因為是這個人,就從心底,從內心最深的深處相信。
許笑飛并不是個蠢人。當初林墨之死,細究起來其實還有一些小疑點,但他從沒有懷著質疑之心地去想過。
盡管他內心深處,對這件事隱隱抗拒,不相信林墨會死得如此輕易……
但他內心的更深處,卻是對“林墨”,對這個人,根深蒂固的信任。
就算世上的所有人都欺騙他,也絕不會是這個人……
他就是堅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