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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認(rèn)出了幾個昔年的好友,聊過天,喝過酒,賞花賞月,起舞練劍。而這些人,此刻也都一心要與他生死相拼。
他笑了笑。
到了此刻,他竟然還能笑得出來。
沈驚瀾帶著笑意,語聲低柔,卻又清晰地響在所有人的耳畔:“我還有一擊之力。你們既想留我,就休想留下他們——”
都隨我一道去往冥府吧!
沈驚瀾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背后,一個虛幻的魔神巨影將要凝聚成形。漆黑的身軀,額頭生出血眼,還有三對手臂,各執(zhí)刀槍劍戟諸色法寶。
這是一門禁術(shù),可以催發(fā)出他身體里最后的潛力。
當(dāng)年,他就是利用這門禁術(shù),以一敵多,殺出了藥王宗布下的重圍。這一招的代價(jià),則令他的后半生都陷入了病痛折磨之中。
浩瀚到令人無法想象的靈氣,將要被這魔神調(diào)用起來,以至于戰(zhàn)場上都出現(xiàn)了多個肉眼可見的靈氣渦旋。
正道來得太多,這一擊發(fā)出,天下正道必將元?dú)獯髠?
屆時自己雖不在了,小硯也能收拾殘部,支撐下去。
“好好活下去,等我回來。”他對臨硯低語,這句話只有他們兩個人聽見。
而后就要發(fā)出這一擊。
下一刻,他的身子卻僵住。
他的丹田已被悄無聲息地封禁,魔神額頭的血眼,也黯淡下去。
“你休想騙我,你若走了……還怎么回來?”臨硯搖頭,“教主,你今天的話……不管用了,屬下抗命!”
他也招出了一件形如金翅大鵬鳥的法器,將沈驚瀾輕輕放下,讓他坐在大鵬背上。他的身體,卻迅速變得冰霜般透明,寒冷的凍氣,眨眼間擴(kuò)散開來。
漫天墜雪,百里冰封。
就連時空,也在一剎那間凍結(jié)。
只余載著他的金翅大鵬鳥,劃破長天,如電飛去。
臨硯用盡了他的生命和靈力,使出了這一招,殺傷力不強(qiáng),卻能停滯所有人的時間。
只為了爭得這一剎那,容他逃命的時間!
沈驚瀾動彈不得。
金翅大鵬鳥背負(fù)著他,已在瞬息間飛出了很遠(yuǎn),遠(yuǎn)遠(yuǎn)越過了正道諸人的包圍,冰雪天地也早就看不見了,暮秋的枯黃衰草和干涸湖泊映入眼簾。
又飛了片刻,大鵬飛行的速度漸漸衰減,降下云頭,落在地面。
這只是一件用金翅大鵬鳥的精血煉制而成的法器,只憑灌輸而入的靈力運(yùn)轉(zhuǎn),靈力耗盡,就不能再飛。
神色恍惚的沈驚瀾,從鵬背走了下來。
他發(fā)覺封禁丹田的那股咒術(shù)突然失效了。
這只代表一件事。
那就是,施展這咒術(shù)的人,已然身隕!
他踉踉蹌蹌地走在這片郊野里。
深入骨髓的劇痛又在侵蝕著他。眼前血色濃重如墨。
忽然一跤跌倒。他以手撐地,用了點(diǎn)力,竟還一時站不起身。只看到面前那一場新雨后積起的水洼里,自己蒼白如鬼,唇角還沾有血跡的臉。
雙眼中已布滿了血絲。
他閉了閉眼睛。
他本來已活不久了。
就像孩童珍惜剩余的最后一塊糖果,他也想將自己剩余的最后幾年,好好地活完。
可到了如此地步……他為什么還要活下去?
就算不理遍身的病痛,他也已失去了一切。
收留他的善良無辜的一家人,還有他此生唯一所愛的人。
都已因他而死。
他怎么還有臉活下去?
他忽又抬起頭。
他看見阿寶的鬼魂,在幽幽地注視著他,眼睛里充滿本不屬于這個年齡孩子的仇恨。
“你為什么還不死?”亡魂凄切地控訴,眼中流下血淚,“你把我們一家都害死了,你還在逃什么?難道你還不肯死?”
沈驚瀾慢慢閉上了眼睛,睫毛顫抖,忽又睜開。
他已到了人生的最低谷,再也沒有比這更凄慘、更落魄的時候。
就連他當(dāng)初逃入幽州時,一直陪在他身邊的臨硯,都已不在。
你還在逃什么?——難道你還不肯死?
沈驚瀾終于開口,卻說了一句誰都想象不到的話。
他道:“我不肯。”
他的聲音雖衰弱,卻堅(jiān)定如磐石。
隨著這一語而落,周遭的景象,荒野、水洼、枉死魂靈,全都轟然破碎,煙消云散!
他又望見了為他烈焰焚燒的幻華境小竹林,還有正道諸人結(jié)成的,將要被他雷霆轟破的陣法。
原來一切都是幻境。
為了將他困死此處,這是陣法之外,暗藏的第二重埋伏!
所有人都震驚地望著他。
沈驚瀾只簡短道:“你們不懂。”
死不是一切的終結(jié),如若臨硯真的為他而死,他也絕不肯相隨而去。
那太容易,太軟弱。
他一定要活下去,找到方法,讓臨硯再活過來!
他已入魔。
魔的執(zhí)念,正道中人總是難以了解的。
遙遠(yuǎn)的苗疆,靈蛇宮中。
剛剛被當(dāng)做仙材淬煉完畢,倒在地上,神情木然,宛若一潭死水的許笑飛,也陡然驚醒過來。
他在空無一人的房間里,慢慢坐了起來,一雙眸子如清澈的流水,又灌滿了力量。
他還不想死——也不能死!
從沒有什么困難,能真正地摧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