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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他輕輕道,“走了也好,至少不用再受這饑寒之苦。”
冬天為什么這么長?
為什么還不過去?
他神色黯然,再抬腳時,腳步也變得更加沉重。
夜幕籠罩,他深一腳、淺一腳,走在淤泥和冰覆蓋的地面,就像一個奄奄一息的幽靈。
他似乎很快就會被窮困擊垮。
但光景一換,從黑夜變作白天,他發覺時光又向前推移了一陣子,自己支撐了下來,還沒有垮。
一陣清新的香氣飄來,他瞧見一枝燦爛如陽光的嬌嫩黃花。
是迎春花。
早春的第一枝迎春花!
他笑了。他正喃喃盤算著自己的開支,他已找到了打短工的地方,雖然月俸微薄,至少餓不死了。當初,還真是艱難!他出身富足人家,自幼潛心讀書,從來沒為生計操過一天的心,因此銀錢被賊人劫走,就險些活不下去。還好,他總算用自己的雙手,將這難關渡了過去。
“再過一陣子,等天熱了些,攢些盤纏,我就再去找‘他’。”
他對自己說。
“不過,也不能在吃上面太苛刻,要盡量地吃飽飯……否則體力越來越差,萬一生病就麻煩了,我請不起大夫。”
他的確感覺到在這個饑寒交迫的冬天,他的身體底子差了很多,時常精力不濟,或許落下了病根。
他不準備再多想這件事。
冬天過去了,春天已經來了。他沒有伸手折下那束花枝,迎春花卻已將金色的陽光照進了他心里。
他眼里盈著笑意向前走去,前面有一條長堤,穿湖而過的長堤。
不知道為什么,湖畔此時聚了一群伸著頭向湖里張望的路人。
走過人群的時候,他也不經意地往湖里一望。
是具浮尸……雖然已是早春,但湖上還漂著冰碴,森寒刺骨,就算剛落水時人沒死,這個時候肯定也死透了。
他忽然站住腳。
臉上微微的笑意已變成了驚訝和恐懼。
不可能……
不可能……
一定是他眼花看錯,絕不會是他心里所想的那個人,絕不會!
身為不食煙火、乘風踏云的道長,怎么會淹死在湖里!
他猝然回頭,撥開人群,往里鉆去。
“浮尸”被水波推搡著,離湖岸越來越近了。
他也看得越發清晰。真的沒有看錯——就算僅僅只有一面之緣,他也認得出來!曾經掛在三面墻上的幾十幅畫像,都是他一筆一筆描繪而出,他對這個人的身形、相貌,早已爛熟于心。
周圍的人們發出惋惜聲,凍餓而死的尸骸,偶爾會從上流漂來,都是些生前卑賤潦倒的可憐人,許多人都有些見怪不怪了。而今天這個,身材修長勻稱,衣裳的質料看起來也很不錯,生前必是個俊逸風流的貴公子,這樣的人不在溫暖如春的畫舫里尋歡作樂,又怎么會死在湖上?
別人在議論什么,他漸漸地聽不見了。他從頭到腳都已僵冷,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絕不肯相信那人已經死了,可那人真的雙目緊閉,動也不動,任由波浪載著他起伏。
就像真的死了。
如果他追尋的人都不在了,他還掙扎求存,為的又是什么?
人群發出了驚呼。
他跳進了湖里,湖水比想象中更冷,冷得徹骨,冷到可怕。
他努力朝那人游過去,
不管人是死了,還是并未……他都要把人撈回岸上!
手腳凍到麻木,忽如烈火一樣灼燒起來。體力在下水的一瞬間就幾乎燃燒殆盡。這件事已超出了他能力的極限。他覺得自己隨時都會倒下來,徹底地倒下來,永遠沉沒在冰冷的水底。
但他竟然真的把那人拖上了岸。
有好心人在他爬上岸時拉了他一把,驚住的人們主動給他讓開一塊空地。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的聲音,變成了轟然巨響,蓋過了一切旁人的議論紛紛。他跪在那人身邊,大口喘息著,失去了所有力氣。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直到死,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中了什么“邪術”。他本來在家鄉小鎮過得好好的,家境殷實,有一個感情甚篤的青梅竹馬,書院的夫子夸他很有天分,將來定可以考取功名。這一切,卻全因與這人的相逢一面而改變,他們之間甚至還沒有說上幾句話!
可是……
如果和這個人死在了一起,他好像……也可以滿足了。
臨死之前,至少能再見一眼。
他的眼淚掉在那人臉上。
忽然間,那人竟然睜開了眼,抱住了他。
還是那雙他夢里常見、難以忘懷的眼睛,眼波清澈而溫柔。初見到時他還不覺怎樣,可時日推移,他卻漸漸發覺,原來從他望見這雙眸子的第一眼起,就已著了魔。
能不能告訴我,你究竟是……用了什么邪術?
天旋地轉,世界落入一片黑暗。
……
濃郁的墨色漸漸淡卻,最后化成徐徐消散的云煙。
許笑飛發覺自己從云煙里飛了出來,升上了半空,視野豁然開朗,他低頭望去,那片正在消散的云煙,卻被框在攤平在幾案上的一幅長卷里。
這一幕幕,原來都是畫卷里呈現的景象。
而他自己,又變回了那個放浪不羈的仙人。
“原來如此……”他發出一聲輕嘆。
關于此前的經歷,少年始終不肯對他說實話,但他既為仙人,當然有很多法子能弄清楚發生了什么。
他一揮袖,卷軸化作一團金光飛回了袍袖里,他轉過身去,忽然怔住。
“你……”
他若不是心亂了,本來早就該發覺的。
少年站在門口,已不知站了多久,雙眸癡癡地望著他,臉上的神色既難堪、又凄楚,還帶著幾分釋然。發覺他望向自己,轉身就跑。
他追了上去,他一瞬間就已想清楚該怎么做了。
這一夢直到天光大亮。
許笑飛躺在床上,抬手遮了遮眼睛,擋住從小窗里投進來的有些刺目的陽光。
在那夢境的最后,他和那個少年,明明該有一個美滿的結局才對……可他心里,為何卻悵然若失?
假若他們真的獲得了圓滿,自己又怎么會在這里,冷清清地一個人睡在客棧里?
他不敢想下去,他們后來又經歷了什么。
他也無法再想,每次嘗試回想,顱腦都會劇烈作痛。
他已憶起一些片段,將這些片段連綴起來,他依稀感到真相已閃現在了他的眼前。可這絲靈光如此的捉摸不定,總是悄悄從他指縫間溜走。
許笑飛忽而又想起了沈驚瀾和臨硯。
也許在心底深處,他已經察覺了自己是誰,只不過自己還沒有意識到……正是這個心底的聲音,告訴他,要與這兩個人再走近一些。
不知此刻,那兩人身在何處,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