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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下案頭筆架上的大號毛筆，黎池?fù)]筆寫下‘和而不同’四個大字，然后又換小號毛筆在大字的空隙處提筆寫出《中庸》中‘君子慎獨(dú)’篇，寫畢停筆，然后拿起來端詳細(xì)看。

站在一旁的黎江也湊到近前來觀看，“看池弟的字，已小有所成。”小池子小小年紀(jì)，字就已經(jīng)能寫得和族學(xué)先生的差不多了，到底是天縱英才啊……

對于大堂哥忽然不同往日的稱呼和文縐縐的語氣，黎池在心里一笑，“謝過江哥哥夸贊，我已經(jīng)練字三四年。怕是在青石板上都已寫干了好幾盆水，之后又費(fèi)了許多紙墨，要是一筆字還像起初那樣，我都無顏見人了。”

大字書法以后用的地方不多，無非是在詩會或書會上，寫兩首詩或一篇字時用用而已，最多也就再用來寫幾幅對聯(lián)、題兩塊匾額，因此黎池他也就不時地隨意練練。不過也初步練出了自己的書法風(fēng)格：嚴(yán)正而暗藏鋒芒。

他從一開始花大力氣練的字就是以后科舉會用到的‘臺閣體’，該字體秀潤華美、正雅圓融，他練了近三年時間，也算是小有所成。至少去抄書掙錢的話，不會因為字體字跡而被拒之門外。

現(xiàn)在紙可以自己造了，抄書時也就不用從四寶店里用押金拿紙張，抄好后再退還押金、結(jié)算酬勞，而是可以直接用自家造的紙抄書，再賣給四寶店。比如賣500文一本的《論語》，若從四寶店里拿紙張筆墨抄好后，可結(jié)算150文的筆墨費(fèi)，但若是用自家的紙抄好后拿去賣給他們，黎池覺得講價之后應(yīng)該能得400文左右。

家中一年的收入才價值二十五六兩銀，黎池只要用自家的紙抄上六十多本《論語》拿去賣了，就能得到相當(dāng)于家中一年收入的進(jìn)賬。但這些錢卻連一部去年朝廷編纂的史書都買不起，可知讀書有多費(fèi)錢。

黎池他要想博覽群書，從眾多讀書人中脫穎而出，即使有抄書的進(jìn)賬也不容易，最多能緩解一下家中窘境。

不過，若是能賣紙……黎池一細(xì)想，就否定了這個可能。

雖說紙張就如同鹽糧這類貨品一樣，只要世道太平、有人讀書就不愁賣不出去，實在算是個好買賣。可實在是黎水村或說浯陽縣沒有足夠的造紙原料，竹子、楮樹皮、麻皮、藤皮等都不多，若大批量造紙則需要靠人工種植，長期以后或許能有頗多盈利，可黎池他們等不到那么長時間，他們急需用錢。

第9章

黎池心中思緒百轉(zhuǎn)，雙眼卻仔細(xì)觀察著紙上的字。

“落筆時觸感流暢、紙面平滑，墨色濃厚、著墨良好。可筆畫邊緣的墨跡有輕微的擴(kuò)散，紙上墨汁并未淤積、紙的背面卻有墨汁滲出來，暈?zāi)蜐B墨這兩點(diǎn)問題還需改善。”

黎江原本覺得這紙已經(jīng)足夠好，卻沒想一試寫還試出了問題，“小池子，那這紙就造失敗了？”

黎池放下紙，對大堂哥安撫地笑笑，“不，成功了七成。把暈?zāi)蜐B墨的問題改善，就可以補(bǔ)足剩下的三成。”

“那要怎么解決？”

“首先，江哥哥要將紙張抄得再厚一些。”黎池在一疊紙里翻了翻，找出一張稍厚些的紙，“差不多和這張一樣厚。”

“然后，我們需要在紙漿里加一種‘紙藥水’，至于這紙藥水怎么配，還要等我大后天休沐時去前山找找材料。以及，在紙漿里或者抄紙后進(jìn)行‘施膠’工序，就像漿洗衣服時刷米漿讓其挺括結(jié)實一樣，當(dāng)然我們不用米漿而是選用合適的樹漿。”

‘紙藥水’是肯定要加的，可是否要‘施膠’這事，黎池暫時還拿不準(zhǔn)主意。

施的‘膠’可以是植物淀粉劑的植物膠，也可以是動物油脂加上明礬調(diào)和的動物膠，它們都能提高紙張的著墨能力和抗透水性能，能有效解決暈?zāi)蜐B墨問題。

可同時，施膠后也有著明顯的缺點(diǎn)。如表面刷淀粉劑后，紙張存放過久并經(jīng)反復(fù)卷曲，便容易龜裂，紙面便會有些小片隆起，這樣就會使紙面墨跡脫落。

黎池決定等到時加入‘紙藥水’之后再看看，‘紙藥水’雖呈滑性、卻也有膠性，或許能夠改善暈?zāi)蜐B墨問題。

“那好，等你休沐，我們就一起去前山里仔細(xì)找找，但愿能找到。”黎江臉上的神情略顯遺憾，卻也沒喪失斗志，只等兩天后去找所謂的‘紙藥水’材料。

黎池將書案上的紙卷起來，投入一旁的木制書畫缸（木桶）里，“我們造的這紙，已經(jīng)成功了七成，供我們幾兄弟練字自用是差不多夠了的，那一盆紙漿也不好浪費(fèi)了，江哥哥你這兩天就盡管抄紙，這些紙抄出來后我們自用。”

既然有‘自用’一說，對應(yīng)也就可以售賣出去‘他用’，這一進(jìn)項眼看就能成了！他黎江也讀完了《千字文》，識得幾個字、寫得兩筆雞爪刨出來似的字，自然知道紙的價值。

只要不是戰(zhàn)亂時候，紙就不用愁賣，只要能造出足夠多的紙拿出去賣……“好！我保準(zhǔn)把剩下的紙料都抄出來，讓你們?nèi)值芫氉志殏€夠！”

黎池并不知道黎江心里萌發(fā)了‘造紙賺大錢’的念頭，不過也無礙，等家中緩過去后再過些時間，他們兄弟、至少他自己估摸也已考出個結(jié)果來了，到時名聲在身，也能消解他沒能賺大錢的遺憾了。

“那就多謝江哥哥了，等河哥哥他們回來之后，肯定得高興得蹦起來！”

“哈哈，我們兄弟間扯得清應(yīng)該是誰謝誰嗎？兄弟嘛，就要互相扶持、互相幫助！”

黎池從善如流地收回道謝的話。心中暗想，大堂哥到底是大哥，小時候還有些沖動急躁，可越長大就越有大哥樣了：爽朗豁達(dá)、愛護(hù)兄弟、孝順長輩，給弟弟們樹立了個不錯的榜樣。

可于他這個三觀已養(yǎng)成的老黃瓜來說，卻是不能重新懷有大堂哥那樣的赤子熱情了。

稍晚些時候，黎河和黎湖砍柴回來了，看到滿院的紙張果然非常高興，接過黎江給他們的紙就立即回屋寫字去了。

雖然兩人寫出來的字和堂弟黎江的，有著天差地別，可他們近來在青石板上練的兩個月的字也沒白練，至少他們寫字能寫得橫平豎直，比一般蒙童寫的字還要稍微好點(diǎn)。

天將黑時，下地歸來的大人們也知道后，都喜笑顏開、高興不已。

黎鏢一雙結(jié)滿老繭的手，輕輕摩挲著潔白的紙面，神情和語氣都難掩激動，“這可是紙啊，讀書人寫字用的紙，竟被我們造了出來……”

袁氏從老伴手里抽出來一張紙來回翻看，“讀書人的紙怎么了？我們大河、大海和小池子，還不是讀書人了怎么的？要不是小池子書讀得多，我們誰造得出這紙來，所以還是多虧了小池子會讀書。”

黎棋如同過去四年里那樣——時不時地就說些籠絡(luò)人心的話，比如：小池子讀書后是要回報這個家的。我們把小池子供出去是使了大力的，他以后再怎么也要對我們好……

“小池子能指導(dǎo)他江哥哥造出紙來，可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是我們?nèi)胰说墓冢∫皇谴蟾鐞巯е蹲樱覀內(nèi)矣质〕詢€用地供他讀書，以及要不是大江這幾天忙上忙下，難不成他一個人能造出紙來？”

黎池微笑地聽著他爹的話，暗想要不是他爹長年累月地替他說了這些話，那他就要親自上陣了。

不過幸好，他讀書帶來的效益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開始有所體現(xiàn)，再過些時候就不用再刻意地去說這些漂亮話了，事實會有最好的體現(xiàn)――供他讀書是值得的、并不虧。

“是啊，爹說的很對。小池子可不敢認(rèn)為能造出紙來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我能有今天、甚至以后或許會有更大的成就，都離不開這個家對我的付出和幫助。”黎池也像以往每次一樣，和他爹黎棋配合默契地附和道。

黎橋也哈哈笑道：“哈哈，小池子到底是讀書人，就是會說話！大伯對你的幫助是有的，卻不及整個家對你的培養(yǎng)，大伯不求你怎么報答我，只要你以后不忘記這個家就好。”

“當(dāng)然，小池子決不會忘記！”

一家人又其樂融融地說了好一會兒趕場轱轆話，再才先后散開去洗漱后進(jìn)屋睡覺，一家人一夜好夢。

待到黎池兩天后休沐時，他和黎江、以及參與熱情高漲的黎江和黎湖，一行四兄弟，就去了前山找“紙藥水”的配料。

等四人漫山遍野找了半天，吃了半肚子的野果后，才在前山的一個小山溝里找到一種合適的原料——黃蜀葵。

四人撐起衣擺各自采摘了一兜的黃蜀

葵梗葉，然后打道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