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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之國最新章節!
【雪歷473年·泅海礁岸】
金銘天還沒亮就就跑到了泅海礁岸。
遠方的天空被一層層如同棉絮般厚重的云片遮蓋著,初生的陽光還沒來得及透過云層來溫暖這一小片天地。沒有光線照亮的黑色海域翻起雪白的巨浪,呼嘯著拍碎在全部是礁石的海岸上面,濺起大片大片白色的碎沫揚花。
泅海礁岸上還沒有多少人走動。
來往的漁人,晨起的路人還有吵鬧嬉戲的孩童都還沉浸在睡夢里沒有醒來。
在泅海礁岸的邊緣,有四面高高懸起的簾幕圍繞起來的一個巨大的空間。轟隆隆的聲響仿佛云層間沉重的雷聲一樣不斷的從里面響起。很少有人知道那里面在發生著什么,因為在火靈族里有一條如同法律般的規定,任何人不得進入那四面簾幕,所以那里就如同一個禁區一般的存在。
金銘在巨大的簾幕前停住了腳步,然后掀開簾幕,走了進去。
金銘是一名強大的火靈族幻術師,沒有人知道他的具體年齡,只知道在目前所有的族人包括族長火靈王在內,都沒有他的年齡大。每個人剛出生的時候,金銘就已經是現在這個樣子了,直到他們長大、成熟、垂垂老矣、無疾而終,金銘還是這個樣子——白發白須,腰桿挺得筆直,一臉慈祥的樣子。他在火靈族的地位很高很高,僅次于火靈王,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金銘抬起頭,仰望著自己面前的這艘停泊在海水里的龐然大物,不禁抬起手鼓了鼓掌。在他面前的是一艘正在建造的巨大船只,外面的人怎么想也不會想到,在離他們這么近的地方,竟然在建造著一艘可以橫跨泅海海域的大船。金銘朝船上大聲喊了一聲,聲音聽起來爽快的很。
“喂,老鬼,還活著么?”
從甲板上忽然冒出了一個人,蓬亂的頭發,蓬亂的胡須加上一身蓬亂的長衫,一副窮困潦倒的樣子,看上去應該是這艘船的船匠。他跑到船欄旁朝下面望著,看到金銘的時候先是一愣,然后大笑了起來:“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你這老家伙啊!你都還老不死的活著我怎么可能會死呢?”
金銘也笑了起來,他腳尖輕輕一點,身影就化作一道流光來到了甲板上。
“我們有多久沒見了?”
老船匠撓撓亂糟糟的頭發,想了想然后說:“從我開始造這艘船開始吧……已經有十年了。”
“十年……這么久了么……時間過得真是快啊……”金銘細瞇起雙眼,撫摸著船身,說:“真是瘋狂而又大膽的設計,你為什么不多找幾個船匠和你一起,火靈族優秀的船匠也有很多,如果那樣的話用不了幾年就可以完成了,何必要嘔心瀝血這十年。”
老船匠說:“這艘船從開始的圖樣到每一個環節的設計都是我自己構思出來的,我就是它的靈魂,除了我不可能再有第二個人能完全的理解它了。它的甲板、側板、底板、龍骨、旁龍骨、龍筋、肋骨、船首柱、船尾柱里都灌輸了我全部的心血和我畢生所學,它一定會成為我今生最最杰出的作品而流傳后世。”
金銘無奈的擺了擺手,他知道自己是說不過這個老頑固的,從前是這樣現在是這樣以后還會是這樣,哪怕過了十年,他也一點沒有變,“十年了,還沒有完成嗎?”
“不,還差最后一步,需要找一個很好的時機出海才行。”老船匠說:“沒有出過海經歷過波濤風雨的船,無論船只本身的材料有多么精致奢華,無論造船的船匠技術有多么高超,它也不能算是一艘完整的船。”
金銘點了點頭,說:“船有名字了嗎?”
老船匠嘿嘿地笑了笑,說:“我叫它‘零回號’。”
金銘一邊用手擺弄著老朋友糟糕的頭發和衣服,一邊搖了搖頭,說:“你妻子都要生了,這事兒你知道么?”
“什么?!”老船匠一愣,滿頭的頭發都豎了起來,一根一根仿佛倒立起來的鋼針一樣,“怎么可能?!我一直在船上,十年了我都沒有回過家,她怎么會有孩子?誰的孩子!”
金銘看著這家伙馬上要暴走的樣子慌忙按住他,“喂喂喂,我說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上次火靈王特意安排你妻子上船上來看你的,還帶了好幾瓶摻了點東西的好酒,就是怕你這家伙萬一哪天猝死在船上連個傳宗接代的機會都沒有,沒想到你還挺爭氣一晚上就搞定了。”
老船匠聽著聽著,臉從耳根的地方開始紅了起來,低著頭,想說話又不知道說什么,憋屈了好久最后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來:
“……太壞了……”
過了幾分鐘后他才意識到自己要當爹了,馬上又興奮的活蹦亂跳地。
金銘無奈的嘆了口氣,“這真的是我們火靈族第一煉金師顏拓么?”
老船匠攬過金銘的肩膀,大聲笑著說:“走走走,我帶你好好參觀一下零回號,厲害的不得了呢,我親愛的大長老。”
“沒想到你這里還有酒。”金銘跟隨著顏拓來到船艙里面,顏拓從地下的一個通道里搬上來好幾箱酒,往酒樽里面倒著。
“像我這樣的人,如果沒有酒的話,在這里一呆就是十年,豈不是要孤獨死了。”顏拓笑著說,他剛剛特意修正了一下自己亂蓬蓬的頭發,又洗了把臉,現在看上去反倒有了幾分堅毅的樣子,“我委托了一個賣酒的伙計固定時間來給我送走,他把酒放在簾幕外我去取就好。在這個船艙下面是一個地下酒窖,里面都是我存下來的好酒。”
“真是個酒鬼。”
“人這一輩子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有些人會說不被理解,有些人會說不被重視,有些人則會說是沒有朋友和親人。”顏拓一邊倒酒一邊說:“其實要我說的話,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孤身一人。像在大海深處,像在沙漠中央,也像我這樣在這不見天日的忙碌里,整整十年,沒人說話,除了造船就沒事可做……真的挺不好過的……不過還好有酒可以麻痹掉我的神經,讓自己醉醺醺的……我不喜歡酒的味道,但我卻喜歡酒可以讓我暫時忘記喜歡的人身上的味道……”
“說的這么悲情干什么?”金銘低頭笑了笑,“像個詩人一樣。”
“金銘,你這次來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吧?”顏拓突然說。
“恩,也不算有,就是來告訴你一聲,臨老了卻要當父親了。”金銘說:“還有就是……我想來了解一下這艘船。十年前你突然從深山的研究室里走了出來,向火靈王提出要建造這艘船,并要了大量的資金。可以說建造這艘零回號的真正目的只有你和火靈王兩個人知道,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不知情,所以我想要知道,零回號存在的真正意義,到底是什么?肯讓你耗費十年心血忍受孤獨和寂寞的意義,我不相信只是為了簡簡單單的航海,航海士和海盜這些職業可是在上個世紀就已經從這片海域里消失了。”
顏拓沉默了,一口接著一口的喝著酒。過了一會,他看著老朋友渾濁的雙眼,淡淡的說了一句。
“為了一座島,一座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如同夢中一樣的神秘島嶼。”
“島?”金銘愣住了。
“對,所以這個計劃也被叫做‘夢島’計劃。”顏拓說,“從企劃至今已經有十五年了,到目前才算完成了一半而已。”
“夢島計劃……到底是什么?”金銘詢問著。
“聽說過多彌芬城么?”
“有所耳聞,有些古籍上曾經記載過。”金銘回憶著說:“那是一座傳說中的城市,是水靈族的祖先荒寒靈族統治時期的泅海海域中心,卻經歷了一場巨大的天災而沒落,最終銷聲匿跡。”
“是啊,多彌芬城銷聲匿跡后荒寒靈族也都不見了蹤影,直到過去了數百年,才出現了現在的水靈族。”顏拓說:“我這一生大半的時間都在研究這個逝去的種族和消失的城市,我始終相信它并沒有消失,而是因為某種原因被隱藏在了泅海海域的某個地方。通過一些遠古遺留下來的東西,可以推斷出多彌芬當年是經歷了一場洪水般的巨大災禍,因為從原先記錄的遺址地帶所挖掘出來的東西,無論是建筑材料也好、船只碎片也好還是武器廚具也好,全部都有被長時間浸泡過得現象。那個時期被人們稱為漓雨紀年。而雪歷年則是漓雨紀年后將近五百年的時間才開始的,水靈族第一次出現在遼闊的海域,隨之而來的是大范圍的降雪和冰凍,無數島嶼都變成了白色的領域,甚至成立了所謂的希澤帝國,這是連風靈族都沒有做過得事情。雖然他們現在是作為我們東陵帝國的附屬國,但是他們的野心也一點一點的暴露了出來。”
“希澤帝國……是那個叫千冕的男人……”金銘突然想起了這件事。
“是的,就是那個當年獨自一人來到我們帝都提出要與火靈王進行一對一的對決,戰斗了七天七夜最終以失敗告終的千冕。”顏拓說:“當時你我應該都在場,還記得王曾經說過,千冕很強,他是故意輸的。”
“所以呢?這和那個所謂的夢島計劃,有什么關系?”
“據我猜測,沒落的多彌芬遺跡應該在一座被風雪覆蓋的島嶼上,而王想要找到這座島嶼,揭開當年荒寒靈族消失的真相,以及現在的水靈族的由來,為什么氣候一直很穩定的泅海海域會突降暴風雪,而且冰凍的范圍越來越大……這些都是要搞清楚的問題。”顏拓握著手里的酒樽,說:“然而做這些的前提,首先要有一艘足夠結實,能抵抗住狂風暴雨,能不畏懼冰川碎石的船只,也就是現在的零回號,再過不久,它就可以正式航海了,去尋找那座藏有秘密的島嶼。”
天空已經很亮了。
海面拍打著浪花,不緩不慢的撲向岸邊黑色的礁石。人漸漸變多了起來,很多年齡稍大的人都乘著簡陋的漁船在海里打著魚。顏拓送金銘出來,十年來第一次沐浴到了外界的陽光,刺眼的滾燙就像是有無數耀眼的火苗在燒灼著他的眼皮一樣,過了好久才適應了過來。他看著外面許久不見的世界,眼眶沒來由的濕潤了。
正要道別的時候,兩人卻被海邊傳來的一陣騷動吸引了過去。
幾個漁人從海里撈出來的漁網里面竟然撈出了一個孩子,看樣子才二十多歲,渾身都是泥濘的沙石。他被撈了上來,放在礁石上。應該是不小心溺水的孩子吧,也不知道是誰家的,也許是個孤兒,像這樣的情況幾乎每年都會出現。
顏拓和金銘走了過去,金銘看著老家伙的眼神,不禁愣住了,拽著他的衣服說:“喂喂喂,你不會是想收養他吧。”
“是啊是啊,你怎么知道我的想法。”顏拓說:“自從被你說了要當父親了之后,我就一直想找一下當父親的感覺,這不正好來了一個么?正好還可以幫我打打下手陪我喝喝酒什么的。”
金銘無奈的扶著額頭,看著顏拓過去抱起那個孩子,說:“這么小的孩子你就想讓他陪你喝酒,也不知道你天天都在想著什么。”
顏拓笑著說:“好了,就到這里了,你回去吧,我也要回去繼續我的工作了。”
金銘點了點頭說:“有機會真想和你一起出海,去更遙遠的海域去看一看。”
顏拓低頭擦去孩子臉上粘帶的泥沙,眼睛發亮的說:“一定會有的。”
【雪歷478年·萊茵】
她走進驛站的大堂,找到一個靠著窗子的位置安靜的坐好。
這間驛站是萊茵最大的驛站之一,在城南,緊緊挨著官道。在驛站兩旁是茂盛的花草,陽光像一層金色的粉末一樣澆灑在上面。每當風輕輕吹過,就會搖晃出無數零碎的細光。這間驛站每天都會涌進數不清的人,有來往各個城市之間的商販,有常年風餐露宿食不飽腹的游士,也有半路口渴歇息的普通路人,但更多的則是帶有目的性的接近這東陵帝國帝都萊茵的刺客——她就是其中之一——所以這間客棧還有著一個眾所周知的秘密,那就是可以用一定的錢幣或者有價值的物品來這里換取你所需要的情報,而情報的真實性則分為三個級別,數字越大可信性也就越高。
她走到柜臺,從口袋里面掏出來一個冰藍色的寬厚葉片,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放在了桌面上,用手掌壓著。驛站老板用眼睛輕輕瞥了一下,臉色略微變了變,然后看著她說:“姑娘想要點什么?”
“三十年前孤身一人來萊茵提出和尋溪決斗的那個人是否已經到了這里?”她輕聲地問。
“是的。”老板晃了晃手里裝著竹簽的木桶,從里面拿出了三根擺在桌上,然后說。
“除了他,還有幾名水系幻術師一起進入了萊茵?”
“三名。”老板拿出兩根竹簽。
“都有誰?”
“具體名字不知道,只知道他們的代號。”老板拿出兩根竹簽,輕聲說:“分別是‘月弦’、‘冰舞’和‘雪刃’。”
她突然笑了笑,把那片葉子收到了懷里,然后伸出手從老板的木桶里又抽出來一根竹簽扔到了桌上說:“我送你一個情報吧,一共來了四個人,第四個人的代號叫‘天后’。”
她在老板目瞪口呆的表情下,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卻發現已經被兩個人占了。她皺了皺兩條如彎月一般精致的黛眉,表情有些不悅,她冷冷的看著座位上的那兩個人說:“你不知道這里已經有人了么?”
坐在那里的是一個小男孩,長得很漂亮,白皙柔滑的面容和紅色的仿佛抿過鮮血一般紅色的唇瓣,看上去像是一個貴族人家的公子。他穿著整齊的黑色戎裝,安靜的坐在座位上,兩條小腿蕩在空氣里,夠不到地面。他像是什么都沒有聽到一樣,目光依然朝窗外看著,看著外面來往奔走的馬車。
她不再說話了,她最討厭的就是一句話讓她說上兩遍,而這樣的人往往都是冰涼的死人。
好看的雙眼微微瞇起,空氣瞬間凝固到了冰點,一聲又一聲輕響在空氣里面不經意的爆裂開,小男孩的身體從胸口開始往上的部分眨眼間被撕裂,爆炸出無數蒼白色的冰刺。然而奇怪的是小男孩臨死卻一動沒動,依舊悠閑的看著窗外。而且身上的所有傷口都沒有流淌出紅色的血液,而是白色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