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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瓷缸的事兒滿囤是記得的。
救那賊人還是七月份的事兒。
當時,這人被拖拉機從身上碾壓過去,還在受人踢打,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幫著把人送去了醫院。雖說是個賊,但是身上帶傷,舉目無親,也確實可憐,滿囤離開之前又替他稍微做些安排。正好這白瓷缸留在空間里也沒什么用,滿囤就把它當成個飯缸,放到了那人的病床邊上。
哪成想,這人才住了一天的院,就偷著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誰知道居然還這么有能耐,竟然給他跑來了利民磚窯廠。
可這人怎么說也是個賊呢。
要是放到往日,滿囤肯定是不想再管這人的閑事兒了。自己把他帶到醫院,給他墊錢做手術,叫他好生養傷,已經仁至義盡。結果呢,這人住著醫院也不安生,臨走前還要去偷大夫們的藥品,可見這是賊性難改。
可今時不同往日,喜宴一跟他提起這個人,滿囤心底倒是有了那么一份松快。
這是天意啊。
自己是做了壞事,草率殺人,但自己可不是無可救藥的壞種,不是嗎?自己重生過來,不也做過一件救人性命的好事!
一念及此,滿囤覺得壓在心口的石頭就松動了那么一些。
現在,也顧不上什么賊不賊的了。滿囤迫切地需要去親眼看看這個他救過的人,他要聽聽這人對他的感激,他迫切想要給自己一些安慰。
他甚至愿意不記前嫌,再次把他介紹給許茂才。如果他不愿意學開車,滿囤也不介意替找找趙家人,幫忙給他尋個臨時工的活,叫他能維持生計。
激動之下,滿囤把事情的經過簡單地告訴了喜宴,接著,自己個兒就蹬著自行車奔去了磚窯廠方向。
喜宴跟他說了,他今天下班的時候,這人還呆在原來那棵核桃樹底下。
這笨賊也真是值得同情,既然是來找他,那從一開始就應該呆在核桃樹下,一直堅持到他找來,不然也不會出現上一次自己白跑一趟的情況。
算起來,這人在窯廠這邊兒斷斷續續地守著,也有不少日子,只是不知道這人這么些天是怎么活下去的。
滿囤一想到這人,腦海里首先出現的還是這人氣息奄奄地躺在板車上,渾身污黑,跟才從煤礦里剛出來似的,被衛生所的男護士一臉嫌棄的可憐形象。
嗯,這么些天過去了,這人估計又得蓬頭垢面。見了面以后,無論如何他得先把這位領到河邊好好沖洗沖洗,然后叫他美美地吃上一頓飽飯。
滿囤看了看自己的空間,里面吃喝不缺,另外還有幾條閑置的空麻袋。這就可以了,把人領到大車店,三條麻袋一鋪,就連晚上休息的問題也一并解決了。
對了,上次在醫院里無論自己怎么問,這賊人都不肯說出自己的名字。滿囤回憶了一下,自己當時是怎么處理的?
好像自己當時只想著方便行事,大夫問名字的時候,就臨時替他編了個名字,登記了事。
既然這人都這么遠地找來此地,滿囤想,到時候自己還得好好跟他打聽一下,也許他有什么難以說出口的困難,到時候也一并幫著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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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等滿囤跑到磚窯廠這邊兒的時候,仍然是傍晚時分。這個時間里,窯廠里的拉車人早早就回家休息了,附近田野遼闊,空曠無人。
只在核桃樹底下,有一道人背靠著樹干,安靜地坐在那里,低頭凝望著地上被拉長的樹影,確實像是在等什么人。
隔著老遠,滿囤就見著這人腳邊兒上放著的大茶缸。不用說,就是那位找過來了。
等走得近了,滿囤凝神打量,不錯,正是這人,是他救過的人。自己在他胸骨骨折、不能行動的時候給他擦洗過全身。現在一打照面,滿囤就認了出來。不過出乎他的意料,這位身上這一回看著還算干凈。
感謝老天,當時救人只不過是動手之勞,而此時,看見這人活生生站在自己跟前,滿囤頓時有一種欣慰與僥幸,這人好端端地站自己跟前,足以抵消一部分自己犯下的罪行。
滿囤跳下自行車,用自己能做出的最友善的表情面對著對方,親切地開口道:
“你好,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我叫王滿囤。”
這人坐在那里,停了一會兒才把頭轉向滿囤的方向,也不說話,只對著他點了點頭,然后緩緩地站起身來。
人受傷的時候,滿囤還覺不出來,這會兒直直地站到自己眼前,才發現這人身材高大,比起他三伯的這副身體來,足足高出一個腦袋。
這會兒,這人身上裹的也不是臟布條,而是一身干凈的土布褂子。長手長腳,肌肉勻稱,比起當時精瘦的樣子,現在看起來結實了一圈。恩,不算上他心里那么點兒眼紅的因素,那么這樣矯健有力的體形絕對令人側目,放在前一世,如果他能跟自己一起出現在健身房的vip室,那么一天之內他們兩個都會成為cnt健身俱樂部里的紅人。
也許成不了紅人。
這人身材一流,長臉細眼,五官端正,只是臉上的神情卻透著那么點兒混沌,就像是被致幻藥徹底毒傻了的西弗里,一夜之間從t臺換到了療養院,對著鏡頭流著口涎,讓多少追隨者一夜心碎。
想想也是,這人混世過活,偷竊為生,街頭陋巷里打轉,哪里養得出神采奕奕的氣質。
所以滿囤在無意中忽略了這人與初次見到時氣質不符的問題。
這人見著滿囤過來,也不答話,只是從地上小心地撿起他的行李,裝到隨身的破麻袋里,左手拎著,往滿囤跟前一站,微笑點頭,一副淳樸忠厚的模樣。
別看喜宴啞巴來啞巴去的叫他,但眼前這人其實是會說話的。滿囤本想著就在此地把這人的情況簡單了解一下,不過一想到這人已經在這棵核桃樹下日曬雨淋了好些天,就把話又咽了回去。
眼看著天色不早,先抓緊時間找個地方安頓他才是正經。
不過,這會兒喜宴已經回村,自己跟窯上的人關系也很不怎么樣,想要把人安排到窯上住,確實不方便。
那就先回村罷。
也不必帶他回村里。村口有個大車店,先叫他湊合兩天,等劉長臉一走,自己就把這人帶到城里去。
不過自己是騎著自行車過來的,一想起這人是個做賊出身,滿囤心里就有些嘀咕,自己騎車帶他回村嗎?
這人可不是柱子少梁他們,滿囤可不愿意叫這人站到自己背后。
但要叫這人騎車帶自己呢?這人可也未必會騎自行車。
想了半天,算了,還是自己帶著他吧。滿囤心里打定了主意,沖著他示意道:
“跟我來。”
結果話才出口,就發現這位大個子已經把麻袋放到了自行車的后車座上,人就很自然地站在路邊兒,等著跟滿囤一起離開。
滿囤一想,也是,山里的泥路顛簸的厲害,一個人騎車都夠嗆,兩個人還是一塊走回去算了,正好路上也能多跟他問問話。
結果滿囤還是小看了這位。
他們走出了磚窯廠,滿囤沒能問出這位的名字。
他們走過了四秀坡,滿囤沒能問出他是怎么找來的。
等兩人都走過了一半兒的路程,滿囤還不知道這位是哪里人。
一路走下來,滿囤也無話可說了。
這高個子完美的詮釋了什么叫沉默是金。一路上無論滿囤怎么問話,他都用點頭來代替回答,滿囤問得急了,他就扭過頭來,很真誠地盯著滿囤的眼睛,繼續認真地點頭。
滿囤也弄不清狀況了,當日他明明開口說過話,這會兒怎么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