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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老郎中走到床前,伸出右手捏住蒙小雨的手腕,馬上道:“還沒死……”一邊又伸出左手食指,在痰盂里沾了一點污穢之物,放到鼻子前聞。這個動作讓旁邊的好些個小娘的喉嚨一陣蠕動。
“鶴頂紅。”老郎中道,“這是急毒,毒發很快……服了鶴頂紅會自然嘔吐,但顯然這位小娘不是自然嘔吐,吐得比較快,要不是這樣,恐怕已經死了。”
鴇兒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一旁一言不發的薛崇訓,她的眼淚流露出一絲感謝之意。因為剛才就是薛崇訓這么建議的,不然鴇兒還沒想到上面去,她進來摳了蒙小雨的咽喉,這才讓她嘔吐了許多。卻不料老郎中接著又道:“鶴頂紅無藥可救,這位小娘的毒已入經脈,雖然現在還沒死,但遲早也是死。”
就在這時兌水的小娘已經端著銅盆進來了,那藥粉兌入水中,已經變成了黑糊糊的東西。老郎中道:“這是燒焦的饅頭,看著臟,其實也是五谷,并不臟……不過老朽覺得不用灌了,直接準備后事吧,唉。”
薛崇訓卻說道:“灌!怎么不灌?人決不能聽天由命,只要有一分希望,就要盡十分努力!灌!”
這句話薛崇訓常常會說,它也是他自己的處世之道。
因為方才薛崇訓的一句話讓蒙小雨留住了口氣,鴇兒對薛崇訓也多了一分信任,此刻比較愿意聽他的,于是鴇兒也說:“你們扶起小雨,灌下去,能做到的事就做吧。”
鴇兒也不想蒙小雨死,倒不是因為她多在意蒙小雨的死活,關鍵是如果蒙小雨死了就沒證人了,這官司可不得吃虧么?
薛崇訓想到這里,對蒙小雨多了一分同情,可憐的女孩,到死了也沒一個為她傷心的人。所謂的媽媽,所謂的姐妹,算她什么人呢?
青樓小娘們便忙活著給蒙小雨灌湯洗毒。薛崇訓又問郎中:“您老真的沒法子了?”
郎中搖搖頭:“醫者德為先,咱們當郎中的,隨便哪個人在授業之前,師傅都會對咱們先說這句話。如果老朽還有任何辦法,絕不會袖手旁觀讓活人死去……天下誰敢說能治鶴頂紅?你們要是不信,另請高人。”
薛崇訓聽他說“另請高人”,頓時想起了宇文姬,這個女神醫的名頭可不是浪得虛名。不過他頓時有些郁悶了,因為宇文姬并不是專門干郎中這行吃飯的,因為她是女人,走東串西不是很方便。她醫的人,要么是權貴迫于無奈,要么是熟人……薛崇訓也算她的熟人,可是現在宇文姬很恨她,現在去求她幫忙,她愿意才怪。
真是人生在世,哪有不求人的時候?到時候了才知道需要啊。
薛崇訓又想起了御醫,要是一般人讓御醫給一個青樓伶人把脈開藥實在很難,不過還好薛崇訓是太常卿,是他們那幫老家伙的上官,讓他們給誰看病,他們也不能違抗……問題是剛才這個老郎中也說了,天下誰敢說能治鶴頂紅?恐怕要治蒙小雨不能用常規手法,非得劍走偏鋒不可。
按薛崇訓知道的人,能有劍走偏鋒可能的人,就只有宇文姬!
第二十一章 妹子
水云間出事后,亂了一陣,薛崇訓的那些隨從也過來了,他現在倒是有人可以差遣。問題就是他訓請得動宇文姬嗎?她既恨薛崇訓,恐怕就不會買賬。
看著蒙小雨那張清純的還帶著稚氣的蒼白小臉,她滿面的痛楚分外可憐……薛崇訓沒有朋友,這個姑娘,雖然出身不好,但她算是他一個小小的朋友,可以說上幾句話那種。薛崇訓這個人,表面上和誰都能相處,但骨子里卻愛憎分明,對看著不爽的人他真下得起手會十分殘暴,順眼的人卻不計報酬變得很好很大方,冰火兩重天的性子。
他想罷便對身邊的一個隨從道:“你去宇文家,請宇文姬……等等。”薛崇訓有個預感,這么去請估計很難。
正當他埋頭思索辦法時,那個老郎中的眼睛頓時一亮:“這位郎君,你認識宇文神醫?”
薛崇訓轉頭看著老郎中道:“老先生也聽說過宇文姬?是了,您是行醫的人,對同行的事應該知道得多一點。您覺得宇文姬能治鶴頂紅嗎?”
老郎中道:“如雷貫耳啊!宇文神醫那可是能給今上把脈的人,御醫都比不上,沒聽過她?那老朽就真是孤陋寡聞了……只是這鶴頂紅的毒,老朽不敢斷言宇文神醫能不能治,按理這種毒一入經脈,就不是人間能治的;但既然是神醫,總是有些我等凡輩無法明了的手法。”
“宇文姬能這么出名?”薛崇訓真有些驚訝。
郎中道:“在市井之中她是不怎么出名,但在醫界,甚至在文人界卻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其緣由并不是她治好了今上的偏頭痛,這算不得什么,她的名氣是因為有一個很厲害的傳道授業的師父。”
薛崇訓道:“哦?我怎么沒聽說過?”
老郎中一臉崇拜道:“因為他是個隱士,真正的隱士,神龍見尾不見首,除宇文神醫外,他一生從未收過徒弟,卻與宇文家有了機緣,遂收了宇文神醫(宇文姬)為徒……郎君別誤會,李鬼手李玄衣(大概就是他口中的隱士)并非隱居終南山、想走終南捷徑之徒,他根本不屑做官,皇帝的圣旨他都不會理會。大隱隱于市,倒是那些貧苦百姓常常能得到李鬼手的醫治,王公貴族亦是無緣。”
老郎中幾乎忘記了床上要死了的病人,猶自沉浸在自己的崇拜之中,喃喃道:“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如果老朽此生能有緣見一面李鬼手,死亦無憾……”
薛崇訓沒管他在那里故弄玄虛、牛|批吹得震天響,薛崇訓心里還掛念著要死了的蒙小雨。
這時剛才被吩咐去請宇文姬、又被喊住的隨從說道:“郎君,我還要去宇文家嗎?”
薛崇訓看了那侍從一眼,對這個侍從薛崇訓有點印象,在方俞忠手下混的,和方俞忠一樣有點木納,叫他去口舌上的隨機應變恐怕不成。薛崇訓把目光移到到瘦子吉祥身上,這個奴仆人長得木柴棒似的卻喜歡胖女人,但嘴皮子不賴。
“吉祥,你去。我和宇文姬有點誤會,怕她不會來,所以你別提是我請的,你自個想辦法把她請到這里來。如果請得來,給你記一功;如果請不來,晚上回去十板子。愿不愿賭一把?”
吉祥這廝還有個愛好,好賭如命,薛崇訓很了解他,所以故意在后面加那么一句。再有就是薛崇訓說的記一功,好處是很大的,這要歸功于薛崇訓自創的“獎金制度”……十板子這賭本和可能贏得的好處,相比之下差別也太大了。
吉祥根本沒有半點猶豫,立刻點頭道:“郎君,包在我身上,我吉祥的賭品您是知道的,別十板子,二十板子!不然不公平。”說罷一溜煙就跑出去了。
老郎中治不好的人,人家另請高人,他不羞愧惱怒,反而十分期待地等在這里,口中喃喃道:“老朽今天不枉被人背著走了一趟,如果有幸能看到宇文神醫施展李鬼手的手法,值!”可見在他看來,輸給李鬼手的徒弟一點都不丟臉。
……
吉祥出門騎了馬,飛快地直奔宇文姬府上。他一路上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趕緊到宇文家,也沒有在路上構思一下法子,吉祥干事情一般靠隨機應變,也就是隨口胡謅。
敲開宇文家的門,門子問:“您有什么事?”
吉祥腦子一轉,想起郎君有一次說宇文姬很在意親情。于是吉祥不問三七二十一,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大哭道:“求求宇文神醫救救我那苦命的妹子,我就這一個親人了。”他故意把音量提得老高,如果宇文姬在家,估計也能聽到。
門子見他哭得可憐,也不能做得太絕啊,就說道:“你等等,我進去問問才行,我又不是神醫,答應你也沒用不是。”
吉祥心里記著薛崇訓說的那一功,很不要臉地磕頭道:“謝謝貴人,謝謝貴人,您的大恩大德我做牛做馬……”
吉祥也是奴仆,心道如果有人給老子磕頭,老子也會高興不是,現在這狗|日的門子心里是樂開花了吧!
果然那奴仆很熱心地就進去稟報去了。過了一會,院子里面傳來一男一女的說話聲。女的應該是宇文姬,男的聲音蒼老,可能是宇文孝。
宇文姬道:“恩師授業之前,說過三個字,德、道、術,醫者德為先。人家只有那么一個親人了,我不能見死不救!”
宇文孝道:“你只是會點醫術,又不是掛了招牌專門干郎中的行當,所以算不上郎中,不治也不算失德……姬兒,你聽為父一句話,世道險惡,不得不防!現在馮家的人,能不記恨你?萬一是個圈套,你過去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該當如何?不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