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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煥家的一個忠實老仆總算見著了賈膺福,見面就大哭,一個勁磕頭哀求,賈膺福看在同宗的面子上才好言寬慰幾句打發了。然后他的老婆提醒他可以去見太平公主試試,但被他斷然拒絕了。這兩年賈膺福看得明白,這種薛崇訓親自要辦的事,太平公主是不會輕易和兒子唱對臺戲的。賈膺福也不愿意把自個牽連進去,只是在家人面前正言罵賈煥:“不知時務,他而今還要和滑州崔氏攪一塊兒,能怪誰?”
事到如今,崔郎中和賈煥兩家的狀況已顯得十分不妙。士族之間通過聯姻等方式結盟,但也不是完全之策,不然武則天的時候也不會死那么多人。
此案是欽案,審理的人是刑部尚書、御史中丞、內廠令,對于內廠令官場上的人還沒什么概念,但宰相和御史中丞卻讓人們感覺分量十足,因此案子也變得嚴重起來。刑部尚書蕭至忠那是真正從官場上靠實力走過來的,李宓雖然有被破格提拔的原因也是真正走仕途的官僚,他們比較遵守規則,一合計就覺得這事兒十分棘手。詆毀皇帝真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蕭至忠更是參與了“慎用刑律、收攏人心”的國策制定,如果按照他的看法,這種事兒大可以象征地懲罰一下表明是非黑白了事。
宇文孝因為和宦官張肖等內廷的人混得熟,知道內情,在內部商議案情就一直持嚴懲意見:“今上非常憤怒,親傳口諭‘連夜將賈煥及其幕后主使者捉拿下獄!’如果蒙混過關,豈不辜負了今上的信任?”
內廠令,這官職在以前是根本沒有的,根本上不了臺面。但蕭至忠對宇文孝十分客氣,不為別的,就因為他的女兒是三夫人之一。蕭至忠問道:“那依宇文公之見,該如何處置才算妥當?”
宇文孝那張平常樸素的老農臉忽然閃過一絲陰狠之色,舉起一只手掌向下一劈做個動作:“不殺人,難消今上心頭之憤。將賈煥及幕后主使者崔明善定為居心叵測圖謀不軌之罪,滿門殺了以絕后患!”
蕭至忠和李宓頓時面面相覷,蕭至忠皺眉道:“這樣是不是司典太重了?”
“重不重不用咱們操心,反正審完之后得上奏章讓今上御批,如果今上批復,就證明根本不重。”宇文孝淡定地說道,“若是今上駁回奏章,那便是重了。重審一邊就是,這有什么關系?咱們怒今上之所怒,典至重,今上絕不會怪罪我們。”
其實宇文孝對賈煥是沒什么成見,卻私自想置崔郎中于死地。那個郎中崔明善和宇文孝基本沒什么來往,是如何結怨的?其實崔家根本沒有做過得罪宇文孝的事,只因以前崔日用被滅門的那件事是宇文孝從中催促武將殷辭干下的,如果不是宇文孝在場或許殷辭還下不了手將一家老幼幾百口人全給殺了。這事兒最后是算到薛崇訓頭上的,因為他當時是整個東征軍的老大;但宇文孝認為有可能此中的來龍去脈泄漏出去了,崔家會仇恨他。
誰有可能惦記著自己,先下手置之死地而后快,是宇文孝一直信奉的處事原則,也是在江洋黑道上歷練出來的狠勁。所以明明是他自己對不起崔家,不僅沒有愧疚之心,反而視若死敵。
宇文孝又道:“崔明善這類人早就該被清除出官府,不知怎么之前還在尚書省當著官,諸位都不體諒圣意的么?崔日用當初是李隆基一黨,后來又聯絡李隆基造反想卷土重來,因此被滅門。崔明善此人是滑州崔氏一族,諸位這么想想,該怎么辦?”
蕭至忠神色凝重,嘆了一口氣道:“話雖如此,只是在同僚面前不好交代。政事堂諸公早就達成共識,宜施仁政以復元氣,現在咱們為了逢迎今上,為了這么一點事就滅了滿門,怎么也不像是仁政,有悖國策。”
這時李宓提出一個建議:“我倒是想到一個法子。杜公(杜暹)攻占營州后欲治理當地,但胡人是多數難以教化,需要遷徙大量漢人。可是營州關外戰亂之地,耕田也開墾不多,漢人百姓極不情愿向東北遷徙。今賈、崔二家坐法,何不殺掉主犯一二人,其他的全部流放至營州:一來有利于國家,也是對杜公的支持;二來流放就比殺人更緩和,給朝野的印象沒那么殘暴。一舉兩得之事,你們認為如何?”
蕭至忠見宇文孝一門心思要滿手沾血,李宓這個主意無疑是妥協折中的辦法,他想了想便勉強表示贊同:“若宇文公也同意,咱們審的時候就這么辦,然后寫奏章遞上去看情況。”
宇文孝一尋思那營州離京幾千里,把人送走也可以算一件好事,畢竟蕭至忠和李宓兩個人都同意了,他一個人也不好強爭。
三人商量妥當便在刑部大堂開堂審理,這地方很少有審案子的時候,也就是這種欽案才在這里辦。審理一般案件的是府、縣衙門,刑部只是復查和監管這類政務,并不直接去辦。
這倒省去了許多麻煩,因為府縣審案可能有人圍觀評論公正,卻沒人能跑到中央六部衙門來湊熱鬧。三個主審官內定了要殺兩個人并流放人家全家,這真正算得上非常重的刑律了,比殺人罪還要處罰得重,除非給安上謀逆的罪怎么也說不過去。所以一開始公案上的人就一頓棒喝,將“居心叵測圖謀造反”等帽子給當頭罩過去再說。
至于罪犯認不認根本不是最重要的事,不認也能給定罪。這事兒涉及的是政權社稷,自然在不能和民事案子相提并論,連規矩也不用遵守,只要有謀逆的嫌疑,便無須太多的佐證。
主審官們找了一些“物證”和認證,一番推論之后就定案,要主犯畫押。賈煥等大呼冤枉拒不承認,然后退堂暫緩審理,只過了一晚上,第二天重新開審時已是奄奄一息的犯人就痛快地畫押認了。
于是案子的卷宗和奏章就很快到了內朝。南衙六部官府本來就在大明宮南邊,內外運行起來不必花費時日輾轉,自然速度很快。
薛崇訓在紫宸殿看到一本詳細論述案情來龍去脈的卷宗,字數很多他連看也沒看,只看奏章上的審理結果。他見到殺二人流放數百人到營州,自然而然想起“同化”營州的關節,略一想就對這一處理十分滿意,當即丟給妹妹河中公主道:“這份奏章準奏,另外從幽州押解回來的長史王賢之的家眷也一并赦免死罪,將其連同在幽州的全族一起流放至營州。”
河中公主道:“哥哥,記得上次有份奏章關于幽州都督趙瞿的,聽說趙瞿和王賢之一樣的罪責,現在哥哥流放了王家的人,趙家的怎么處置呢,會不會讓人覺得不公平啊?”
薛崇訓回憶了一會兒,沉吟片刻道:“趙瞿和王賢之不同,再說他已經自殺謝罪,不用再牽連他的家人,貶為庶人便可。”
他也是想起了當初華清宮遇到刺客的事兒,當值的將領瀆職但自裁贖罪,太平公主因此赦免了他的家人。薛崇訓也就依據這件事來處理趙瞿,也算是和太平公主在施政上保持延續和默契。母|子間的默契正是通過日常小事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以及在處事上的相似慢慢融合的。
第五十二章 奏疏
近日薛崇訓見到了杜暹的兩份奏疏,第一份是描述武功縣制造的大炮實戰效果,在營州之戰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但缺點是機動運輸不便以及材料不佳,前后只使用了兩次就報廢了。
這份奏疏到達長安后毫無聲息,大臣們基本不關心,就像一粒小石子投進了太液池中完全激不起浪子。但薛崇訓個人卻很重視,正如杜暹在奏章上所言,若是沒有武功炮那種完全超越東夷兵的武器,打下營州絕不能那般容易、付出的代價也不可同日而語。不過朝廷里的官僚們并不這么認為,他們用大義、謀略、兵制等一番大道理來總結營州之戰的勝利。
晉朝建立后,因為薛崇訓的個人好惡,在對外政策上幾乎與前唐背道而馳,完全廢除了和親等穩定局面的外交手段,轉而謀求以軍事優勢為基礎的國策。薛崇訓認為要維持這種“霸道”策略,需要保持武力的代差,而維持武器的領先相比在兵制、吏治上的復雜治理要簡單得多,這也是他那么重視幾門炮的原因。
依照杜暹的信息,薛崇訓做了兩件事,先是將武功縣研制生產鐵炮的作坊、校場以及兵卒工匠等全數編入北衙體系,建立與甲坊署衙門平行的“神機署”,專門研制新式武器,隸屬北衙禁軍總部。此時薛崇訓已掌握天下至高權力,辦起事來就容易得多,這樣一件事只不過在溫室殿的一間書房里就輕描淡寫地安排了。
負責具體的是宦官楊思勖,薛崇訓先授權讓楊思勖全權張羅此事,然后描述自己的設想:“繼續收羅有才能的人,將以往獎賞鑄炮有功者的法子用法令固定下來,形成賞罰規矩。前期四門大炮在營州不堪使用而報廢,應該是冶鐵及鑄造上工藝不夠,提高獎勵規格,無論是官吏還是工匠在技術上有突破便不吝重賞……”
眼前這個又黑又瘦的宦官認真地傾聽和揣摩著皇帝的心思,他將會把這些零星的信息綜合起來辦到自己的差事。漢人講究悟性和舉一反三,就像官吏們想要工匠做出什么東西來,只需要大致描述便能達成效果。
除了這事兒,薛崇訓還專門在批復營州的奏章上下旨:銷毀廢炮,勿落入他族之手。
薛崇訓最近取消臨朝的時候越來越多,看起來有怠政之嫌,其實他每天都會接見一些人不動聲息地處理正事。就像今天早上在含元殿的大朝他又沒去,當時有許多外藩使節要朝拜皇帝,后來太平公主在宣政殿臨朝聽政代薛崇訓接受了各國的朝賀,又在麟德殿設國宴,熱鬧非常……導致很多第一回來長安的外藩人只對太平公主有印象,對皇帝反而沒啥概念,連見都沒見過。有的人還尋思中原又回到了武則天以來的女人執政的局面。但真正朝里的人心里卻清楚得很,中原王朝不會再出現第二任女皇。
杜暹的第一份奏章悄無聲息,但第二次上書卻引起了軒然大波。他按照以前未出國門時和皇帝私下議定的東北邊略,攻占營州之后上書提議在河北修復長城,以工事鞏固俞關(山海關)內的地盤,保障晉朝東部半壁江山的防線。這事兒在長安立刻招來了沸沸的反對聲,已在意料之中。朝臣們反對的原因很簡單:花費太多。
唐朝不修長城而四方來朝成為了大伙引用的例子,并有一些人引經據典用大道理上書勸諫,保有社稷的根本在于施仁政得人心、整吏治修武備,而不在于長城。雪片般的奏疏中無意中顯露出了對唐朝的肯定態度,這直接導致了薛崇訓產生下旨著手修編《唐史》的想法。
因為而今的歷史已變成了“唐以強亡”,上層的問題導致了改朝換代,不像原來的歷史上唐朝糜|爛到極點之后才衰亡,以至于一些隱藏問題沒有暴露出來。現世人們的見識自然很難預見到一兩百年之后的問題,反倒認為唐朝實行的國策尚可,只有經歷了唐末軍閥割據、首都幾經易手、后世河北等地完全落入胡人之手無險可守的慘狀才會讓世人醒悟那些隱患吧。
薛崇訓對于修筑河北要塞工事產生的不利影響早就已經考慮過了,無論朝臣們如何爭論也無動于衷,打定主意要構筑一道屏障,將胡人完全隔離在關外,并以此穩固地盤為根基向外擴張,形成更寬廣的戰略縱深。
于是官僚們將不滿情緒轉移到了杜暹的身上,認為杜暹受寵煽動皇帝出的餿主意,輕則罵他誤國,重則有心理比較陰暗的人暗示杜暹在東北實力過大可能謀逆。這樣已是非常誅心,自古做皇帝的人最擔心的就是被下面的人把他從皇位上趕下來,這種疑心已經不能用常人的心理度之,薛崇訓也不例外。但在杜暹這件事上他總算保持了理智:杜暹在唐朝時根本不算重要人物,卻在戰場上和薛崇訓有過生死之交,他這號人是完全沒有復辟唐朝的動機的,而且家眷在長安就不說了,女兒還是宮里的妃子,他為什么要造反?
在河北方略上薛崇訓的看法和大部分官僚完全相反,連內閣的嫡系都不贊同大興土木修邊塞工事,他也找不到辦法來說服那些滿腹經綸的大臣。于是薛崇訓又是半個月不上朝,三品以上南衙大臣十多天都沒見過他的面。
秋季已經來臨,就算是成天生活在宮廷中也能從石徑上的落葉和空中的涼風感受到秋的氣息。或許是季節的氣氛影響,薛崇訓在思索:自己心里的一系列革新和布局,會不會太急了點?會不會造成相反的效果?或許有時候一個大權在握的人,什么也不干反而比干了很多事要好,比如王莽、崇禎。近幾日他又開始不厭其煩地重溫起《王莽傳》來。
一日他在蓬萊殿的浴池中偶然見到金城公主在沐浴,便制止宮女驚動她,在簾子后面偷看,只覺她肌膚勝雪美不可言,果然不愧為大明宮中第一美人……不過他一想自己怎么就恰恰碰到金城在這兒洗澡?多半是她刻意為之,但他覺得這些都不重要,因此住進了金城的寢宮不出來了,既不上朝也不處理奏章。
好在內閣和政事堂的中樞結構已經逐漸成熟,薛崇訓不管政事早樣能勉強維持下去,只不過各種政令不再是圣諭而是內閣政事堂聯名簽署。而且太平公主也在干預朝政,并通過河中公主干涉奏章批復。總之是沒出什么大問題。
造炮造槍推進兵器技術、增添機構布置新的政|治格局、發展君主集權、以進取營州為開端的新的對外國策、稅制……等等設想都是薛崇訓登基之后想干的事,但真正干起來總是會遇到輕重不等的阻力和擔憂,另外還有一件他在考慮的事:科舉。
武則天之后一直都保持著科舉這條取士之路,薛崇訓想做的是完善制度,進一步削弱士族的影響力。因為他的政權不太能得到士族門閥擁護,甚至有一些士族對新政權有仇恨情緒,但統治國家總得要人才,如今薛崇訓一黨是以安撫人心拉攏士族的國策來維持統治。要想進一步鞏固政權,完善科舉才是治本之法。
現行的科舉制度,各方面都很不完善,相比明清時的一套體系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名為科舉,實際上士族門閥及朝中大臣掌握著大部分資源,得到有權者的賞識和舉薦比實際的才能大小更加有效,缺乏比較公平的競爭規則。